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阴鸷太子×病弱伴读(09) 这得花多少 ...
-
工部侍郎罗凪接到请柬的那天,正在工部衙门里对着今年的河工图皱眉。黄河又决了口,地方上报的银两数目大得离谱,他逐条逐项地核了三天,越核越觉得不对。
就在此时,幕僚在外面敲门,说东宫来人了。
罗凪放下河工图,整了整官服,迎出去。来人是李满,太子殿下身边的内侍,在东宫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罗凪不敢怠慢,拱手道:“李公公,可是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李满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封请柬,双手递上:“罗大人,殿下说了,这是私宴,并非公务。您若得闲便来,若不得闲也不打紧。”
罗凪接过请柬,一眼就看见了那纸张。
洒金笺,因其上金箔洒得疏疏落落而得名,像夜幕繁星。
他在官场浮沉数十年,见过的好东西不计其数,但这张纸的质地、色泽、金箔的分布,都透着认真与讲究,一看就和市面上的洒金笺不同,该是花了很大心思特制的。
他翻开请柬,里面的字不多,笔迹瘦硬挺拔,力透纸背——
“五月十八,酉时三刻,万花酒楼。为林洛年庆生,恭候。”
落款是“殷云起”三个字,没有太子头衔,也没有什么繁复的敬称。
罗凪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片刻。
他在朝中这么多年,从不站队、不结党攀附。他是技术官员,靠的是治河的本事、修堤的手艺,在这座皇城里,他这样的人最安全,因为谁都用得着,谁都不会动。
不过,安全可能也是暂时的,若哪位皇子培养了手艺更好的官员,他也会被替下去,不得不站队。
众多皇子中,他心里是偏向太子的,他相信,现在的大部分官员已经和五年前不同,大概都是偏向太子的。
去年黄河决口,太子殿下亲自去灾区巡视,站在泥水里听汇报,靴子陷在淤泥里拔不出来,他就光着一只脚,站在漫到大腿的洪水中,听完了半个时辰的灾情汇报。
回来之后,太子殿下拟了十二条治河方略,条条切中要害,连罗凪这个干了半辈子河工的人都自愧不如。
从那天起,罗凪就在心里把自己归到了太子这一边,算是一种认同。
他也从不表露,也不声张,只是在该办事的时候办好太子交代的事,不多问、不多说,做一只沉默的羔羊。
如今这张请柬摆在他面前,他忽然意识到太子殿下知道他是自己人,否则不会在私宴的请柬上写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写“太子”。
殷云起这三个字,应只给亲近的人。
罗凪把请柬收进袖中,对李满说:“劳烦公公回禀殿下,臣一定到。”
李满走后,罗凪在衙门里又坐了一会儿。他看着案上那张河工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和数字,觉得看不进去了。
太子殿下给林公子办生日宴,林公子,靖国公府那个嫡长孙,太子的伴读。他见过林洛年几次,在东宫或是朝堂上,在几年前百慈医馆的揭匾仪式上。
那个孩子给他的印象锋利又安静,沉得住气、让人不敢轻视。
他并不像其他世家公子那样张扬,不会在宴会上高谈阔论或是朝堂上抢着表现,或许有生病的原因,但也有本人的性情。
那孩子就站在太子身边,不远不近,时不时几句轻咳,该他发言时也不多话,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
百慈医馆在那次祈福一年后正式开张,就开在东坊,只收药钱、不收诊费,施粥的祈福到现在也都留着,逢年过节都会开设,这两样用的都是东宫的钱。
不过这都是值得的,百慈医馆的开张,不仅为太子殿下赢得了民心,还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追随者”。
他记得来百慈医馆帮忙的读书人中,有一位叫陈宁津的书生的事,到现在还被人津津乐道。
陈宁津二十出头,中过举人,家在京城,但父母双亡,只剩下一个祖母,靠给人写信为生,当时来百慈医馆,是替邻居家不识字的老人拿药。
后来,在祖母的支持下,他取来了自己的笔墨,在医馆门口摆了一张桌子,免费替不识字的百姓写信、念信、填药方。
他的字写得好,态度也好,一来二去,找他帮忙的人越来越多。
于是,他理所应当地被太子收走授官。
从那后的三年间,林洛年还依着古籍编撰了一本医书,皇上让好多御医查验一番,看了都说编此书者大才,可救百姓性命。
林洛年说,自己身体不好,所以想让别人得到及时的医治,别步入自己的后尘。
皇上龙颜大悦,当场奖赏了对方,还让太子把医书印下来发给各州县,也同意了太子的在各州县建立医馆的提议。
这足以让太子声望传得极广,而那位陈宁津书生,现在已经成了第一个建立医馆的徐州太守了。
而那次决堤是在一年前,太子殿下召集朝臣商议河工银两的事,几个大臣吵得面红耳赤,谁都不肯让步,无非就是谁都不肯出钱的事,这情况罗凪见多了。
林洛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却也不是被这阵势吓到,他很镇定地在纸上写写画画,散会的时候,把那张纸递给了太子殿下。
罗凪瞥了一眼,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项银两的去向、用途、责任人,每一项都有据可查、就算是户部侍郎来了,也经得起他推敲。
太子殿下看了那张纸,就直接拍板定了方案。那几个吵了半天的老大臣面面相觑,想反驳,对了一遍账目后,又都哑口无言。
从那天起,罗凪就对林洛年刮目相看了。
这个病恹恹的、不显山露水的年轻人,确实是大才。
从前他以为靖国公林望山前辈对嫡孙的夸赞言过其实,不用这样过度保护,认为是舐犊情深,可真正见过了,他确实同意了林望山的做法。
他觉得,太子殿下若为这位林公子兴师动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这样的才子,要是他,他也会用尽一切办法把对方留在自己阵营啊。
只是可惜,英年大才,却那样病重,下场也注定早逝。
万花酒楼在京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除了陪妻子逛街之外,罗凪平时很少来这一带。
他不爱热闹,也不爱那些觥筹交错、勾心斗角的应酬,宁可在家翻翻河工图,或者和妻子一起在河边走走。
但今天,一切都不同了,街上安静闲适,酒楼门口停了不少华贵的马车。
罗凪认出了好几家,靖国公府、将军府、承恩公府……还有几辆他没见过,但看规制,都是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的家眷。
他下了马车,整整衣袍,走上台阶。门口迎客的是李满,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袍子,笑容满面,见了他就躬身行礼:“罗大人来了,里面请。”
罗凪走上楼梯,眼前的一切让他有些恍惚。
月白色的帘幔从房梁垂下来,被风吹动时如临仙境。
青瓷瓶里插着白梅,梅枝疏疏落落,像之前他去参加宴会时,看到过最顶尖的水墨画。
桌上铺着同色的桌布,边角绣着暗纹,是东宫的徽记。
日光透过帘幔,不刺眼也不昏暗,照在人的脸上,肤色会显得格外温润。
太子殿下估计是想到林公子脸色总是那么苍白,才搭了这些帷幔。
罗凪在工部干了半辈子,经手过无数工程,修堤、筑坝、建桥、开渠,导致他对“布置”这件事有着职业性的敏感。
所以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间屋子的每一处细节都被人反复考量过。
帘幔的垂落弧度、光的亮度、花卉的种类和摆放位置,甚至空气中熏香的味道,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
这得花多少心思?
罗凪愉悦地捋了捋还很短的胡子,连自己这种对布置极为苛刻的人都非常满意,更何况林公子,太子殿下果然还是绝对不会亏待人才的。
看来他加入太子阵营的做法是正确的,他很庆幸。
罗凪环顾四周,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太子殿下的右手边第四席,能看清主位上的一举一动,又不会太扎眼。
罗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盏和点心。
茶盏是温热的,刚沏不久,点心是他爱吃的枣泥酥,太子殿下早已打听好一切。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今年新上的龙井,香气清雅,入口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