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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阴鸷太子×病弱伴读(14) 活不过弱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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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靖国公府家宴后的第二天,满大街都在传,靖国公府的小公子病倒了。
小公子体弱,这是靖国公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满京城该知道的也都知道。
他生来便带着不足之症,一年里有半年在喝药,天冷了要裹厚氅、抱手炉,风大一些便咳得直不起腰。
“活不过弱冠之年。”
这句话,从前是御医私下对靖国公说的,被锁在靖国公府,一锁就是十几年。
如今这话被锁了太久、再也关不住了。
门后面关着的那些恐惧、担忧、不敢说出口的“万一”,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立刻淹了整座京城。
靖国公府的小公子怕是不行了。
茶楼酒肆里,有人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听说了吗?那位林公子,中秋夜咳了血,太医院院正亲自去的,诊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
听客们凑上去,七嘴八舌地问,那人摇摇头,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就连朝中那些人听说此事后,也都摇头叹息,说这孩子可惜了,生得那样聪明,偏生了一副留不住寿数的身子。
这些话,不过两三日就传到了东宫。
殷云起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今日的政务,一个字都没有批。
李满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走。他已经站了很久了,腿都麻了,但太子殿下没有叫他,他就不敢动。
虽然说太子殿下平日里确实不会随意打骂奴才,但现在可不是平常了,殿内气息沉重地压在李满身上,让人大气都不敢喘。
殷云起听见了那些话。
“活不过弱冠之年”、“怕是不行了”、“可惜了”……夹杂几声叹息、抹在脸上的眼泪。
十九岁的太子殿下,已经能够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但每每遇到有关林洛年的事,他就再也做不到平静二字。
他的脸色十分阴沉,手指在袖中折断了朱笔。笔杆断成两截,朱砂溅了一手,血一样红,他没有松手,就那么攥着那两截断笔,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把沈元鹤叫来。”
他说。
————
沈元鹤在马背上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和平时已经不一样了。
吊儿郎当和懒散随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愤怒。
他当然要把那些传言压下去,不是为了吩咐他的太子殿下,只是为了林洛年。
他终于能够堂堂正正为他做件事了。
——
林念晚上回来,将一整天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林洛年。
沈大人为了压传言在京城跑了一大圈,林念说,他很少见沈大人这么严肃的表情,和太子殿下生气时一样难琢磨。
还是代将军更有趣,听到传言直接进茶馆把人打了一顿。
林洛年:……
他原本不是很在意自己在这个小世界的寿命,只要能在死之前完成任务就好了,就算在意,也只在乎殷云起会不会伤心。
他好像从未考虑过其他人,但这个世界确实存在真心关心他、爱护他的人,足够让林洛年回心转意,努力多活一阵子。
最后,林念说,百慈医馆门口,自发来了一群百姓。那些被百慈医馆和林公子编纂的医书救过命的百姓都跪在医馆门口为林公子添香祈福。
点心铺子的老板、巷口的王婆,被儿媳搀着的老妇人……
沈元鹤到百慈医馆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些。他骑在马上,看着那条添香的长队,一个拄拐老汉边念经文,边颤巍巍地在香炉里点香,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下了马,走进医馆,让伙计搬了一张桌子出来,铺上一个空白的册子,研了墨,在封面写了三个大字——“祈福簿”。
“想给林公子祈福的,在这里写名字。”
百姓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在祈福簿上写自己的名字。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不会写,让旁边的人代写,有的写完了又加一句“祝林公子早日康复”。
沈元鹤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名字越来越多,多到纸不够用了,他让人又拿了一本来。
沈元鹤忽然想起几年前,在学堂里,下了课,他就坐在隔着过道的位置,侧头看林洛年安安静静地写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看就是好词,之前林洛年也会写这些足够流传百世的诗句,但林洛年总说这些词不是他自己写的,说都是梦里那些诗仙诗圣什么给他说的句子,觉得很好,就当练字用了。
他那时候不太懂其中意思,现在身处其境,他才彻底明白。
那些名字连在一起,像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要把林洛年从寿命的尽头拉回来。
说到这里,林念顿了一下,声音发抖。
他坐在林洛年的床边,上半身伏倒于盖在林洛年双腿的被子上,抬起眼眸,眨了眨被泪水润湿的眼睫,带着哭腔问:“林公子,他们的祈福会有用的,对吗?”
“会的。”
林洛年摸了摸他的头发,安抚少年恐慌发抖的身体。
完全修正剧情之前,我是不会那么轻易死的。
————
九月十五这天,殷云起又带着赵太医一起来了。
老人家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这一个月来他每日往靖国公府跑,脉案写满了厚厚一沓,每一张却都在说,林公子的身子依旧没有起色。
赵太医跟着殷云起十几年,可谓是十分尽心忠心,只是林洛年底子太薄了,好像被水彻底浸湿的柴火,怎么都点不着。
赵太医照例诊脉时,林洛年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这一月内,殷云起基本都是单日来看望他,林洛年怕他太辛苦,来来回回地跑耽误朝政,以及,这样太频繁会被人发现、议论、拿来做文章。
所以他阻止过殷云起,但对方只是把探望他的时间往晚上推了推,其余一律没改。
有时候沈元鹤和代景也会来,总是找他打扑克或下棋。
也偷偷违背太子的命令,给林洛年带些朝堂上的情报,林洛年很感谢他们。
有次沈元鹤回去晚了,还差点碰上殷云起,急忙形象都顾不上了拔腿就跑,躲到了屋后的屏风内,藏了好一会儿。
他可不能让这个小心眼儿表弟知道,自己违背了“不能让伤员劳心劳神”的医嘱,不然对方恐怕会让自己忙到四只手都不够用,根本没办法抽空来看望林洛年。
“殿下,”赵太医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可惜的语气,“林公子的身子比一月前有所恢复,但总体状况依旧不好。老臣还是那句话,不建议公子再处理政务。劳心费神,于寿命……有损。”
寿命,又是这两个字。殷云起站在窗前,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发抖,指节泛白。赵太医跪在地上,他知道太子殿下不想听这些话,但他也知道,太子更希望他说实话。
“知道了。”殷云起从嗓子里挤出自己的声音,“你下去吧。”
房间内沉默了半晌,殷云起才踌躇着,慢慢哄说:
“洛年,你先……别回东宫了。”
林洛年心里沉了下去,不仅是对自己寿命的推算、若是自己死后无法再安排好剧情的迟疑与恐惧,以及……他无法再陪伴殷云起的歉意。
殷云起这么说,是想暂时稳住林洛年,说是“先不要回”,实际上他病成这样,估计永远都不能回去了。
林洛年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书,是他这一个月来整理的世家大族资料。
他经历过多个古代小世界,练就一番好字。这些文书上的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名字都用朱笔标注了背景、势力、姻亲关系、可用之处,密密麻麻的,是他们太子阵营共同织就了很久的网。
“殿下,这些是臣这一个月整理的。”
林洛年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把那些亲密与柔软全部收了起来。
其他皇子不是没有伴读。
而林洛年现在的反应,就和那些在交代完公务之后就该告退的伴读没什么两样。
他知道自己的打算。
把他放在靖国公府养病,和抛弃他没什么两样。
他生气了。
这在殷云起的意料之中。
“洛年,”殷云起的压抑着声音,让自己显得平静,但越压抑,越能爆出他的慌乱、无措与难过,
“我也不想让你离开,但你的身体更重要……我求求你,好吗?”
殷云起伸出胳膊,想去握林洛年的手。
林洛年拍开了他的手,那份文书也随着他的动作,被长袖拂到地上,发出哗啦啦地脆响。
“就算不理政务,我还能活多久?!”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从肺腑最深处被撕扯出来,
“不过多苟延残喘那一两年罢了!”
若我只剩下这两年……你未来要如何度过没有我的一生呢……
殷云起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
看了几息,殷云起转过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所有人,出去。”
李满立刻带着所有人走出院子,跑得飞快,离得远远的,怕怒火波及自身。
林公子是没见到过太子殿下的手段,李满想,所以根本不怕,不过他们得跑远点。
门再次关上。
林洛年打了个寒颤。
他也看得出来,殷云起在听到他的话后,比他更加生气,眼睛里面翻涌的怒意让他几乎不敢直视。
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确实太过了。
他明知道殷云起最怕听到那些自己活不长的字眼,但最伤人的话却是由他亲自斩下,又重又狠,不留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