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丧谱 她记了三百 ...
-
第3章丧谱
天亮之前,谢无音把那个男人藏进了城南一座破庙。
庙里供的是城隍,泥胎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竹篾骨架,看着比庙外的鬼更不像鬼。谢无音选这里是因为城隍庙的规矩:不管活人死人,进来了就是客。破庙没人来,也没人查。
男人靠在城隍像背后的墙角,左腿上缠的布条洇了血,她重新紧了一遍。他一直盯着她的手看。她缠完,他把目光移开了。
谢无音从贴身衣裳里摸出一本册子。巴掌大,蓝布面,线装,角上磨毛了,沾过油、水、血,还有香灰。封面上没写字,翻开第一页才有一行小楷——“丧谱,谢无音录”。
她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纸页发黄,字迹是三年前的,比她现在的笔迹工整些。
“兵部侍郎陈恪之母丧。寿终,享年七十一。供桌五供俱全,无引魂幡。棺木楠木,八明钉。”
她往下看。
“主家孝布纹样:缠枝莲。侍郎陈恪哭昏三次,每次醒后先视监正席次。”
这一条她当时记下来是因为奇怪。孝子哭昏,醒过来该找的是灵前的管事,问丧仪进行到哪一步了。陈恪不找管事,每次醒过来先看钦天监监正的方向。
当时她没多想。给谁哭丧,她就记谁的丧。记得越细,以后用得越宽。《丧谱》里三百场丧事,三百家的忌讳、破绽、阴私。她靠这个吃饭,也靠这个活命。
现在翻到这一条,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合上册子,从包袱里扯出昨天从灵堂顺的一块孝布。布是白棉,她把它凑到天光底下看。
缠枝莲。
和三年前兵部侍郎母丧上的孝布纹样一模一样。
缠枝莲不是寻常纹样。民间丧仪多用素白无纹的棉布,缠枝莲是官制——得是四品以上官员家眷的丧仪才能用。一个绸缎商的丧事,用了官制孝布,纹样还和三年前兵部侍郎家的相同。
要么是同一批布。要么是同一个人采办的。
谢无音把孝布叠起来塞回包袱。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男人。他的腿伤不轻,但命硬——从棺材里被人拖出来,在火场里呛了一肺的烟,还活着。
她把丧谱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周德昌丧,孝布缠枝莲,同兵部侍郎陈恪母丧三年前者。疑同源。”
写完,她抬头。
男人在看她。更准确地说,他在看她手里的丧谱。他的眉头拧着,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嗓子还是发不出声。
谢无音把丧谱翻回前面那页给他看——"缠枝莲"三个字旁边,她画了一个简笔的纹样。只有几笔,但缠枝莲的特征很清楚:主茎左旋,分枝右展,莲瓣朝上。
男人盯着那几笔线条,忽然脸色变了。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手指收紧,指甲掐进了头皮里。
疼。他在疼。
谢无音把丧谱收回来,观察了他一会儿。他的头疼来得很猛,眉心的青筋鼓起来了,牙关咬紧,整个人蜷缩了一下。
她没碰他。这种疼,碰了更疼。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缓过来了。手指从太阳穴松开,满头冷汗。他抬头看谢无音,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被撕开过的茫然。
他伸手指了指丧谱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知道这个纹样。他想起来了什么。但记忆太碎,拼不回去。
谢无音看着他。
"你是钉棺材的。"她说。
他点头。
“你给我看看你的手。”
他伸出手。谢无音翻过来看他的掌心。茧子厚,虎口有一道旧疤。指甲磨得很短,是常年握锤和凿子的手。
“你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他的嘴动了一下,发不出声。他用手指在地上比划——先画了一个钉子的形状,然后画了三道横线。
三道横线。谢无音认得。这是钉棺匠人之间的行话暗号,三道横线代表"鲁三指"——江湖上传说的封钉手第一人,据说能封住活人的死气,让人在棺材里憋三天不死。
“你是鲁三指的徒弟。”
他闭了一下眼,算是默认。但他随即摇头——不对。他在地上又画了一遍鲁三指的名字,然后画了一个叉。
不是鲁三指的徒弟。是鲁三指本人教过他,但他不记得自己算不算徒弟。
谢无音不追问了。她把丧谱塞回衣裳里,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往外看。天已经亮了,远处有炊烟,近处有鸡叫。
"我得去找一个人。"她说,“掮客,叫老拐。他能给你弄到药,治嗓子。还能帮你弄清你是谁。”
男人在身后拍了一下地。她回头。他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等。”
谢无音看了一眼那个字,又看了一眼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让她等他,是他要等什么。
等什么?他没写。
谢无音没有再问。她从包袱里掰了半块干粮,搁在他手边,转身出了庙门。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头盯着手心看,翻来覆去地看,像在辨认一双不属于自己的手。
晨光照进来,照在那双手上,虎口的旧疤像一条蚯蚓,弯弯的。
谢无音记住了那道疤的形状。
她走出庙门,心里盘算着老拐的窝点在哪条巷子。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摸了摸怀里的丧谱。三百场丧事的记录。三百家的阴私。
有一家的记录,她从来没看懂过。
那是她六岁那年哭的第一场丧。丧谱第一页,笔迹不是她的——是教她哭丧的师父替她记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上面只有一行:
“钦天监监正李淳丧。棺空。”
棺空。她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
但她已经开始觉得,这个字,和她嘴里那颗从没注意过的后槽牙有关。
那颗牙是金的。她十二岁那年镶的。当时有人告诉她,这是先帝赏的。
先帝赏一个代哭人家的小丫头一颗金牙。
谢无音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