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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毒汤 灵堂起了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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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毒汤
谢无音没有动。
她盯着黑漆棺面,等了半炷香的工夫。三声叩完,棺材里没了动静。守灵的杂役睡得死沉,鼾声匀净。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谢无音起身走到棺材旁,蹲下来,把裙板拨开,伸手进去摸暗销。暗销还是拔掉的状态——她留的那两颗松钉没变过。可是棺盖的内侧,刚才被她撬开过又合上的那道缝,变了。缝隙比她合上时宽了半寸。有人从里面顶过。
她把耳朵贴上棺盖。
呼吸。极浅极慢的呼吸,隔着一层柏木,像猫打呼噜。
谢无音退开了。她把裙板推回去,站起身,走到供桌前,端起那碗没喝的润喉汤,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杏仁的苦香底下,有一层极淡的涩味。她分辨了好一会儿。不是麻黄,不是乌头。
——牵机引。
这东西她只在《丧谱》里见过。三年前给兵部侍郎的母丧哭灵,那场丧事的主家给哭丧人的润喉汤里就加了这个。牵机引不致命,但它会让嗓子在反复嘶哑后逐渐失声,三五个月下来,人就说不出话了。一个说不出话的哭丧人,和死了没区别。
她的工钱里,含着一条命。
谢无音把汤碗搁回供桌。她没有倒掉——留着,有用。
她正打算离开灵堂去外头透口气,门外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
不对。不是纸钱烧剩的焦味。是木料。
她走到灵堂门口往外看。廊柱下面,靠近后院柴房的方向,有一团火光在烧。火不大,但烧得很快,沿着廊柱往上爬。
谢无音回头看了一眼棺材。棺材里那个活人,顶不开棺盖——她只松了两颗钉,还有六颗钉着。火要是烧过来,他就出不去了。
她没有犹豫太久。
跑回棺材旁,把裙板掀开,双手抠住棺盖边沿,用力一掀。棺盖翘起一角,沉得像块石碑。她咬着牙把它推歪了半尺。棺材里露出一张脸——男子的脸,三十来岁,眉骨高,下颌线条硬,面色发白,嘴唇干裂,但不是死人的灰败色。
眼睛闭着。左腿的裤管上洇了一片暗色,是血。血从膝弯处渗出来,她看了一眼——伤口像是被钉子划的。棺钉。
他大概是被钉棺材的时候被钉子扎了腿。或者被人封口之后,挣扎的时候划伤的。
火烧过来了。谢无音探身下去,抓住那人的胳膊,往外拽。他比她沉太多,她拽了两下没拽动,改为托住他的后背往上抬。他的手忽然动了,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攥得很死。
他醒了。
谢无音没说话,只用手势比了一下:走。
他像是听懂了。两人合力,他从棺材里翻了出来,一条腿使不上劲,半靠在她身上。谢无音架着他往灵堂后门走。灵堂前门已经着了,火从廊柱烧上来,很快舔到了房梁。
后门是木栓。她一掌拍开,夜风灌进来,呛得她咳嗽。两个人跌跌撞撞从后门出来,摔倒在后院的泥地上。
谢无音回头看了看灵堂。火已经吞了正门,房梁在烧,噼啪作响。供桌上的蜡烛大概倒了,引燃了桌布,烧成一团明亮的火球。
棺材也在烧。
她忽然想起那碗汤。那碗加了牵机引的润喉汤,还搁在供桌上。烧了就烧了,也好。
身边那个男人靠着墙坐起来,喘得厉害。他的左腿还在流血,裤管黏在小腿上。
谢无音撕了一条袖子,蹲下去替他缠了缠伤口。她的手法不算利落,但缠得紧。
"你是谁。"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男人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灵堂的方向。
封口了。不是不说话,是说不了。
谢无音看了一眼他的手。粗大,虎口和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有木屑。
做棺材的。钉棺材的。
"周德昌雇你钉棺材的。"不是问句。
他点了下头。
“你发现了什么。”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用手在泥地上划了一个字——看笔画是个"假"字。又划了一个"口"字。
假口 假死 封口。
谢无音明白了。他被雇来钉棺材,钉的时候发现了棺里的人是假的,被人封了口,扔进了棺材里。不是替周德昌钉棺——是有人把他当成了知道得太多的麻烦,一并处理了。
火越烧越大。后院的方向传来喊声,是周家的下人发现了火情。
谢无音站起来,往灵堂的方向看了一眼。火光底下,灵堂后门歪斜地挂着,门框上烧焦的漆皮噼啪剥落。她忽然迈步往火场走了。
那个男人在身后拽了她一把。她回头看他。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危险。
谢无音指了指灵堂。她比划了一个"发髻"的动作,又比了个"金"字。
他看不懂。但她管不了那许多。她跑回灵堂后门,用湿袖捂着口鼻冲了进去。火场里烟太浓,睁不开眼。她摸着墙根走,摸到了供桌——已经烧塌了半边,瓷器碎片滚了一地。她绕过供桌,往灵堂右侧走。那里停着一具焦尸。
女人。仰面倒在地上,衣衫烧尽,面目全非。这应该是周德昌的续弦,柳氏。
谢无音蹲在焦尸旁,忍着烟呛去摸尸体的头部。发髻还在——烧焦了,但骨架子没散。她的手指在发髻里翻找,碰到了一个硬物。
金簪。
簪身是空的。她用力掰了一下,簪头脱开,里面卷着一张纸条。纸条边缘被火燎焦了,但字迹还在。药方。只写了上半截——三味药名、用量、炮制法。
下半截被撕掉了。
谢无音把纸条塞进贴身衣裳,站起来往外跑。火已经烧到了房梁,一根横梁在头顶发出断裂的声响。她弓着腰冲出后门,摔在泥地上,咳嗽了半天。
身后,横梁砸下来,灵堂塌了。
那个男人拖着一条伤腿,爬到了她旁边。他看着她从火场里爬出来,嘴角动了一下。他伸手在泥地上写了个字。
“谁。”
谢无音攥着怀里那张半截药方,抬头看着烧塌的灵堂。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这半张药方,够让很多人睡不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