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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殓师 一个让人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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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殓师
老拐的窝点在城西柳荫巷尽头,门脸上挂的是裱糊铺子的招牌,实际什么买卖都接。谢无音到的时候,门锁着,隔壁卖豆腐的婆子说老拐昨儿下午出了门,没回来。
她没等。等不起。棺材里那个男人还躺在破庙里,嗓子封了口,腿伤没好,跑不了但也撑不了几天。
她从柳荫巷折出来,打算走回程的大路。路过后巷一条窄道时,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樟脑。松节。还有一点点冰片的凉。
不是药铺的味道。药铺的樟脑是散装的,混着几百种药材的杂气。这股味道很纯,像是有人专门配的。
谢无音顺着味道拐进了窄道。巷子尽头有一间半开着门的平房,门上没挂招牌。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亮着一盏油灯。灯下一个女人正弯腰对着一张矮榻。矮榻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穿着殓服,脸上盖着一张白纸。
女人在给"尸体"上妆。她的手指很稳,蘸了胭脂,在"尸体"的颧骨上轻轻按压。动作慢,像在绣花。
谢无音没进去。她站在门口看了几息。
上妆的殓师有个规矩:先看脸,再看手,最后看脚。因为人死之后,血液下沉,最先变色的是脚。脚底发紫,是死了半天以上;脚底还白,是刚死。这个规矩谢无音知道,但她在门口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尸体"的眼睑在动。
不是抽搐。是那种极细微的、有意识的颤动。像是有人想睁眼,又怕被人发现,死死压着眼皮不让动,但没压住。
活的。
谢无音站在门口没出声。她打量了一下那个殓师。三十岁上下,身量偏瘦,挽着袖子,露出的前臂上有几道旧疤,像是被指甲抓过的。她的手指细而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不是寻常的殓师。寻常殓师的手会有茧——握尸布、使镊子、拿防腐用的铜钩,都会磨出茧。这双手没有茧,只有指腹的皮肤粗一些,是常年配药磨出来的。
药剂师的手,做殓师的活。
谢无音跨进了门槛。
殓师头也没抬。“出去。丧事不接外人。”
谢无音没出去。她走到矮榻旁边,低头看那张"尸体"的脸。
脸白。太白了。死人该有的是灰败色或蜡黄色,这张脸白得不正常——像是被人用铅粉扑了一层。但铅粉遮不住眼睑的颤动。
"她眼皮在动。"谢无音说。
殓师的手停了。停了一息,继续上妆。她的手法没变,但速度慢了下来。
“你看错了。”
"我做了十二年哭丧。"谢无音蹲下来,凑近那张脸看。眼睑又颤了一下。“死人不会怕。她怕。她在忍着不敢睁眼。”
殓师的手停住了。她终于抬头看谢无音。眼睛是浅褐色的,很安静。没有惊慌,没有敌意。像是在打量一件她需要判断的东西。
“你是谁。”
“哭丧的。路过。”
殓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做了一件事——她从矮榻边拿起一根银针,在"尸体"的耳后扎了一针。针入皮肉,"尸体"没有反应。
真死的人不会有反应。但假死的人——针扎在特定的穴位上,会有微弱的肌肉收缩。
耳后那块皮肉,缩了一下。
殓师拔了针。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你叫什么。"谢无音问她。
“沈蘅。”
“她是活人。你知道。”
沈蘅没回答。她拿湿布擦掉了"尸体"脸上的铅粉。铅粉底下的皮肤是活的颜色——微微泛红,有血色。
"她被她男人打死了。"沈蘅说。声音平得像在报丧。“打到没气了,邻居报了官。她男人说她是急病死的,官府验尸,验不出——她男人在衙门里有认识的人。她被送来出殡。”
“她不是急病死的。”
“她没死。她被打到闭过气去了。她男人以为她死了,才敢报丧。她要是真死了,他反而不好交代——活人能跑,死人不好跑。”
谢无音明白了。这女人被打到假死,被当作死人送来出殡。她男人想让她"死"——但不是真死,是"死"掉。死掉的人不会再告他。死掉的人不会再跑。
但她没死。她醒了。
"你打算怎么办。"谢无音问。
沈蘅看着那张脸。“给她上妆。让她’死’得像真的。然后让她走。”
“走?去哪。”
“不知道。她的路她自己找。我只管让她活着走出去。”
谢无音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巷子里看了看。没人。
“棺材呢。”
"在后院。钉好了。"沈蘅指了指后院方向,“棺材里放了一袋石灰,重量和她差不多。今天下午出殡,入土之后我再把石灰换出来。”
谢无音听明白了。这不是第一次。沈蘅做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她的手法太熟了——上妆、配药、扎针、换石灰——每一步都没有犹豫。
“你救过多少个。”
沈蘅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这个不需要回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谢无音想了想。
"我来帮。"她说,“出殡的时候要哭丧。你请了哭丧的吗。”
“请不起。”
“不收钱。”
沈蘅看了她半晌。“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你让她活着走出去,我让她’死’得像真的。各干各的。”
沈蘅没再说话。她把银针收起来,拿了一块干净的布,替"尸体"——不,替那个活着的女人——擦了擦脸。
那女人一直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她大概从被打到假死,到现在,一直没敢睁眼。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谁在碰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被打。
谢无音蹲下来,在她耳边轻轻哼了一段调子。不是哭丧的调子,是她小时候在义庄里听到的、老收尸人哼的摇篮曲。调子很旧,旧到没几个人记得。
女人的抖慢慢停了。
那天下午,谢无音替那个女人"哭"了一场丧。哭得真切,哭得旁人红了眼眶。棺材抬出去的时候,邻居们都说,周家的媳妇死了真可惜,打她那个男人倒是哭得厉害。
那个男人不是在哭。他在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谢无音看见了。
出殡回来,沈蘅在后院把石灰从棺材里换出来,那个女人从后门走了。走的时候腿还软,沈蘅扶了她一段。巷子口停着一辆驴车,赶车的是个老太太,沈蘅说了句什么,老太太点了点头,把女人扶上了车。
车走远了。沈蘅回来的时候,谢无音还在院子里坐着。
“走了?”
“走了。”
谢无音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她要走,回破庙看那个男人。
走到门口,沈蘅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你身上有药味。”
谢无音停住。
"不是樟脑,不是松节。"沈蘅的声音很平,“是龟息散的味道。你碰过棺材。碰过活人的棺材。”
谢无音回头看她。沈蘅站在平房的门框里,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你还碰过别的。"沈蘅说,“牵机引。有人给你下过毒。”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质问,也不是威胁。像在陈述一个她闻出来的事实。
谢无音没回答。她站在门口,和沈蘅隔着两步远的距离。
巷子外面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
谢无音开口:“你知道得不少。”
“做这行的,鼻子比眼睛好使。”
谢无音看着她。这个女人救过不知道多少个被当死人的活人。她的手稳,心也稳。不问来历,不问去处,只管让活人活着走出去。
"我手上有件事。"谢无音说,“比这个大。”
沈蘅没接话。
“回头再说。”
谢无音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蘅还站在门框里,油灯的光被风吹晃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以后会和她走很长一段路。
但也只是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