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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活埋
第1章 哭灵 谢无音受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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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活埋
第1章哭灵
谢无音跪在灵堂正中,嗓子已经哑了三轮。
她知道哭丧的火候。第一轮要嘶,把胸腔里的气顶到嗓子眼,像被人攥住脖子逼出来的声音;第二轮要哑,声带劈开,带一层沙砾磨出来的粗粝;第三轮要空,像一口枯井见了底,只剩半口回音在井壁上撞来撞去。
三轮过去,该跪的跪了,该哭的哭了,该打赏的也打赏了。她接过灵堂管事递来的润喉汤,碗沿温热,汤色发黄,飘着一股杏仁的苦香。她没喝,搁在膝头,用袖子掩了掩。
——杏仁。
白事上的润喉汤,该用胖大海、罗汉果,再不济也是蜂蜜水。杏仁入肺,止咳平喘,可它另有一个用处:遮味。
谢无音垂着眼扫了一圈灵堂。
供桌摆得齐整。全猪全羊,五供俱全,香烛烧得极旺——这是寿终正寝的规制,七八十岁的老人才有排场。可灵堂西墙根下,角落里蹲着一盏引魂幡。幡已经烧了大半,灰烬散落在地上,被蜡油糊住了一层。
引魂幡灰。横死之人才用引魂幡。
谢无音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膝头的汤碗。汤面映着烛光,一晃一晃的。她端起碗,凑到唇边,做了个喝的动作,汤沾了唇,没咽。她用袖子一抹,碗放回地上。
"辛苦谢姑娘。"灵堂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相温和,眼角堆着笑纹,瞧着像谁家好性子的婶子。她弯腰来收空碗,手指在谢无音手背上点了一下——力道不重,意思很明确:喝完了。
谢无音笑了笑,没接话。
她起身时膝盖发麻,跪了快两个时辰,髌骨像被锤子挨过一遍。她扶着供桌边沿缓了缓,借着这个动作,视线自然地滑向了棺材。
黑漆大棺,四角包铜,棺盖上覆着绣"寿"字的绸缎。木料是正经柏木,少说三十年。漆面亮堂,没走漆,没气泡,是老漆匠的手艺。
但钉子不对。
谢无音做这一行十二年,见过的棺材比活人多。棺钉的钉法有讲究:寿终正寝的棺材,钉帽朝外,叫"明钉",意思是走得坦荡;横死暴毙的棺材,钉帽朝内,叫"暗钉",意思是压住怨气。
眼前这口棺材,八颗钉,六颗明钉朝外,两颗暗钉朝内。
混钉。
混钉只有一种可能:棺里躺的是活人。
她绕着棺材走了半圈,目光落在棺盖与棺体的接缝上。接缝用漆封过,封得仔细,外行人瞧不出端倪。可她瞧得出——那道漆是后补的。原漆是黑亮色,补漆偏了半个色号,烛光底下隐隐发灰。
她伸手沿着接缝摸了一遍。指尖到第二颗钉子附近时,停住了。补漆底下,钉子是松的。
不是松——被撬过。有人在她来之前动过这口棺材。
谢无音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走到供桌前,上了一炷香。香插进香炉时她微微弯腰,鼻子离棺盖只有半尺。
——龟息散。
很淡,混在香烛和纸钱的烟火气里,几乎分辨不出。但谢无音闻过太多死亡的味道。尸体腐烂的甜腥、防腐药料的辛辣、棺木内壁的闷潮……每一种她认得。龟息散不在这些里头。它属于活人。
一种让活人闻起来像死人的药。
她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地时,手指在棺底的裙板上按了一下。
裙板是活的。
她没有当场掀开。灵堂里还有管事妇人在收拾供果,两个杂役在添蜡烛。她磕完头退到角落,找蒲团坐下,闭眼假寐。
脑子里过周德昌这个人。绸缎商,五十二岁,做了半辈子绸缎生意,账面流水很大。三天前"暴病身亡",今日发丧。灵堂管事雇她来的,价码不低——三两银子哭一天,比行价翻了一倍。
银子给得多,事就蹊跷。
供桌的规制、引魂幡灰的位置、棺材的混钉、接缝的补漆、龟息散的气味。每一样单拎出来都有说辞,凑到一块儿,只指向一个结论。
周德昌没死。
但她不打算声张。她的规矩:收多少钱办多少事。周家雇她哭丧,她就哭丧。棺材里躺的是死人还是活人,不在她的工钱里。
另一条规矩:从不把路走绝。
夜深了。灵堂只剩两个守灵杂役,缩在角落打瞌睡。谢无音等到打更梆子响了三声,起身走到棺材旁,蹲下,把棺底裙板拨开一条缝。手伸进去,摸到棺盖内侧的暗销。她拔了暗销,棺盖松开。没有完全掀,只撬起一指宽的缝。
手伸进去。指尖先碰到棺壁——凉的。往下,碰到绸缎衣料。再往下,碰到一只手。
温的。
谢无音的指尖在那只手上停了一息。指腹有茧。她摸了摸茧的位置——虎口往下,食指第二节,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不是打算盘的手。
绸缎商的手上不该有握刀的茧。
她收回手,合上棺盖。暗销没插回去。两颗钉子,她留了松动。
棺盖压着,看不出来。可里头的人要是用力顶一下,顶得开。
谢无音走回蒲团,躺下来。
汤没喝。棺盖没掀。话没多说。该做的做完了,剩下的事交给棺材里的人自己定夺。
更漏滴到四更天,她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一个声音。
三声轻叩。
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笃。笃。笃。
不急不缓。像敲门。又像敲更。
三声过后灵堂安静下来,守灵的杂役翻了个身,鼾声又起。
谢无音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