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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给它让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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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鹤在账簿上写“不是它的错”,不等于他愿意再洗一次衣服。
天一亮,他便把晾绳改系到棚前两棵树上。林砚沿着缺耳留下的脚印走了一遍,用树枝标出一条从落果树通往溪谷的窄道。食物箱、木料和铁锅都从路上移开,连夜里容易绊住动物的细绳也收了起来。
真正麻烦的是帆布棚的一角。
他们搭棚时只顾避开积水,后侧一根拉绳正横过兽径上方。缺耳昨夜从下面钻过去没有碰到,若再来一只更高的动物,或是它受惊抬头,整张帆布都可能被拖倒。
林砚把那一角解下来,改拴到旧墙内侧。棚顶因此少了半尺宽,睡处却完整保住,兽径也彻底空了出来。
陈鹤站远看了一会儿:“我们住得像欠它地租。”
“它昨夜已经收过一件衣服。”
“那是阿曼多的。”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工作衫又洗过一遍,挂在棚前滴水。它没有把阿曼多带回来,却让这个人仍在他们的日子里占着一个位置。
林砚没有继续说,拿起柴刀去清理兽径边一片倒伏枝叶。不是为了把路修得更像人走的路,只要他们夜里出门时能一眼看见哪块地方不该站。
泥地上的痕迹比昨日更多。除了缺耳的四趾前脚印和三趾后脚印,还有一串较小的五趾印,脚跟细长,从墙边绕到空罐旁,又折回沙滩。空罐已经洗过,仍残留一点炼乳甜味,边缘多出几道细小抓痕。
“猴子下地了?”陈鹤问。
“猴子不会这样走。”
留下脚印的东西没有露面。林砚把空罐也收入箱中,免得食物气味把更多动物引到睡处。
做完这些,两人只剩一件最实际的事:找吃的。
肉罐头只剩五只,炼乳也只剩一罐。林砚不打算饿着肚子守住一整箱属于货主的食物,但若能从海边补充一点,罐头便能多留几日。
退潮后的礁沟里有许多活物,认得不等于抓得到。海胆躲在窄缝里,徒手取容易扎伤;颜色鲜艳的螺和贝,他们又无法确认。昨天抢撬棍的章鱼没有出现,洞口那片红布倒还在,像给自己挂了一面小旗。
陈鹤隔着水坑同它商量:“布还你,撬棍也没拿走,能不能借一条腿?”
石缝里没有回答。
“它比昨晚那个人还难说话。”
“至少不会叫你挖沟。”
再往岸边走,一道礁沟随着退潮与海面断开,里面困着几尾银灰小鱼。林砚用石头堵住最低的缺口,和陈鹤各牵一截旧布,从水沟两头慢慢合围。第一遍,鱼从陈鹤腿边全部逃了回去;第二遍,只捞到一团海草和一只气势很足的小蟹。
第三遍,他们终于兜住三条手掌长的鱼。
陈鹤把布袋提上岸,鱼在里面跳得整块布都在抖。他高兴得忘了脚下湿滑,险些连人带鱼重新坐回水里。
“够一锅吗?”
“够让汤有鱼味。”
“那就是不够。”
“你可以继续同章鱼谈。”
小蟹被他们放回水沟。它没有多少肉,蟹钳却足以夹破手指。三条鱼带回旧墙后,林砚在溪流下游剖洗,把内脏埋在远离住处的沙土里,没有丢到兽径旁。
豁眉闻着味来了。
它蹲在一根低枝上,看林砚刮鳞。每刮一下,鱼鳞便亮闪闪地飞出去。豁眉试着在地上捡了一片,舔过以后立刻吐掉,转而盯上没有开封的炼乳罐。
陈鹤把罐头抱进怀里:“这个不是鱼。”
豁眉朝他伸手。
“你有钱吗?”
豁眉从树皮上抠下一小块苔藓,扔到他脚边。
“不收。”
它又扔下一粒硬果核。
“这个也不收。”
第三次掉下来的是一枚蓝色玻璃珠。
珠子沾着泥,显然来自旧墙某处。陈鹤捡起来,立刻改变口风:“这个可以商量。”
林砚把炼乳罐从他怀里拿走:“不能商量。它若学会拿东西换食物,以后会天天来。”
豁眉看见交易失败,跳下来抢走那粒果核,只留下玻璃珠。它在树上咬得咯吱作响,像故意让陈鹤知道,自己并不缺一罐人类的甜食。
午饭是一锅鱼汤。
没有姜,也没有多少盐,鱼腥味很重。林砚把一只老可可果剖开,里面的豆已经发芽,不能拿来做饭;最后只从船上带回的香料纸包里找出几粒胡椒。三条小鱼煮散以后,汤呈乳白色,陈鹤连刺边的肉都慢慢剔净。
这是他们上岸后吃到的第一口新鲜食物。
罐头能让人活,鱼汤却让陈鹤忽然觉得,他们也许真的能在下一条船出现以前过日子。他喝完把碗放在膝上,望着雨后发亮的树叶,很久没有催问什么时候回港。
缺耳在傍晚回来。
这一次,两个人先听见它细细的鼻哨,再看见黑影从落果树后走出。它闻到鱼汤和烟,停在兽径入口,没有立刻向前。
林砚把灯往旁边挪,自己也退到旧墙内。
缺耳试探着走了几步。原先的晾绳和食物箱都不见了,路上只剩两侧新插的树枝。它从棚后经过,没有撞倒任何东西,也没有朝人靠近。走到溪边以前,它回过一次头,浅色耳缘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陈鹤等它走远才说:“它知道是我们挪的吗?”
“不知道。”
“那我们白忙了?”
林砚看了一眼还好好立着的棚:“屋没倒,衣服没脏,不算白忙。”
夜里,陈鹤把那枚蓝珠子压在账簿上。在今日记录的最后,他写:让出一条兽径,得鱼三尾,玻璃珠一枚;缺耳经过,没有再收衣服。
写完以后,他在“得鱼三尾”下面重重画了一道线。
这是今日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