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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潮湿的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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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里最先长出来的不是菜,是霉。
又一夜过去,陈鹤从枕在头下的布袋里取账簿,闻到一股酸味。封皮内侧生出一层浅白细毛,昨日下午才写下的“得鱼三尾”也晕开了半边。
他抱着账簿坐起来,脸色比发现罐头少了一只还难看。
林砚检查一圈,发现受潮的不止纸。船饼边缘发软,备用纱布摸起来凉湿,盐在纸包里结成硬块,连挂在棚下的袜子也从来没有真正干过。
帆布挡住了直落的雨,却把地面返上来的湿气一并扣在里面。火堆只能烘热眼前一小块地方,东西堆得再高,彼此贴着仍会发潮。
“今日不去船上了。”林砚说。
陈鹤难得没有反对。他把账簿翻到最坏的一页,试图用手指抹掉霉毛,差点连字一起擦走。
两人拆下铺床的船板,重新架高。旧营地倒塌的木柱不能直接使用,表面看似完整,斧背一敲便陷进去,里面早被虫和菌吃空。林砚改用从白鹭号带回的短木料,在石墙之间搭出一张离地两尺的窄床,又在火堆上方加了一层烟架。
烟架不能太低,否则纸会烤脆,布也可能着火;太高又只会继续吸潮。他们先挂一块湿布试,半个时辰后摸温度,再把纱布、盐包和拆开的船饼分开放上去。
陈鹤负责照看账簿。他用干布一页页吸水,在纸间插入削薄的木片,让空气能够穿过去。写坏的那一页无法恢复,“鱼”字只剩下半边,玻璃珠倒还好好压在封皮上。
“以后重要的账写两份。”他说。
“纸都会湿。”
“那就一份纸上,一份木板上。”
“木板也会烂。”
陈鹤抬头瞪他:“你是不是非要我刻在石头上?”
“可以先记在脑子里。”
“你的脑子上一世都淹过一次,我不信。”
林砚愣了一下。
陈鹤只是随口抱怨,并不知道这句话恰好说中。他低头继续翻纸,没有看见林砚脸上的停顿。
上一世服役时,林砚学过怎样让装备在潮湿环境里保持可用。可那时有防水袋、干燥剂和可以替换的制式箱,如今只有火、布、木板和不停落下来的雨。他记得原则,仍得用眼前的东西重新想办法。
他把装食物的木箱从墙边移到床下,箱底垫四块石头,四周不贴墙。盐拆掉湿纸,放进烘干的搪瓷罐;船饼挑出已经有异味的部分,其余重新烘硬。药箱里幸存的碘酒和酒精瓶逐一擦干瓶口,纱布则分成正在使用和必须保持干净的两份。
真正损失掉的东西不多:两块船饼、一叠空白账纸和半卷已经有霉斑的布。林砚没有为了舍不得把坏饼留下。食物发霉后刮掉表面也未必安全,两个人如今受不起一场腹泻。
陈鹤看着那两块饼被埋进远处湿土,心疼得直咽口水。
“昨日那三条鱼若晒起来就好了。”
“昨日的鱼若晒起来,今日只会多三条发霉的鱼。”
雨从早晨落到中午,烟在棚里打转。两个人眼睛被熏得发红,只能把帆布边缘抬高,让风穿过去。风进来以后,火又不肯安稳,陈鹤守着炭盆添了半日细木,终于明白“让东西干”本身就是一桩需要做完的活。
豁眉却觉得这桩活很有意思。
它起初坐在树上看烟,后来绕到棚顶,从帆布高处探下脸。烟架上放着盐罐、布卷和一小块正在烘的肥皂。肥皂原本从船上厨房带来,泡过水,边角已经发软,仍是两个人清洗伤口和餐具最要紧的东西。
豁眉盯得太久,林砚便把肥皂移到烟架中央。
陈鹤问:“它够不到了?”
“从外面够不到。”
“那从里面呢?”
两个人同时看向棚顶。
帆布与旧墙之间留着一道用来散烟的缝。对人而言只够伸进一条胳膊,对卷尾猴却像专门留下的门。
一只黑手已经从缝里探进来。
陈鹤扑向烟架,豁眉也扑。肥皂在一人一猴之间滑出去,先撞到盐罐,再落进火堆旁的灰里。豁眉没抢到,立刻缩回屋顶;陈鹤把肥皂捡起来,掌心、袖口和脸上全是灰。
屋外传来一声短叫。
听起来很像不服。
“它知道从哪里进来了。”陈鹤说。
“你也知道哪里要补了。”
两人用一截旧渔网封住通风缝,既能走烟,又不容猴子钻进来。豁眉在屋顶试了两次,抓得网绳乱响。发现没有入口后,它绕到树上,朝棚顶扔下一枚果核。
果核滚进雨沟,很快被水带走。
下午雨小了一阵。林砚把床架、烟架和食物箱重新检查一遍,给每一样东西都留出通风的缝。陈鹤则把晾衣绳架到棚前,不再穿过缺耳的兽径。工作衫终于挂到了不会被缺耳踩过、也不会被屋檐水直接淋到的位置。
他们还修了一处真正的灶。
三块支锅石在湿地上容易下沉,林砚用破铁皮垫底,外面围半圈石头,朝背风处留进气口。铁锅放上去不再摇晃,火也不会被每一阵穿林风吹散。烟从新封的网缝出去,棚内总算不再呛得睁不开眼。
晚饭仍是罐头,却不再只是把肉煮热。陈鹤把碎船饼、半罐咸肉和雨水放进锅里,慢慢熬成稠粥。林砚从阿曼多幸存的香草盆里摘了两片尚未烂掉的叶子,先确认是他们在船上吃过的那一种,才切碎放进去。
香味起来时,两个人都想起了厨子。
阿曼多总嫌别人把香草切得太粗,煮豆时又舍不得多放。陈鹤下意识把叶片切得很细,像老人还会从厨房门口探头检查。
“若他回来,先让他骂。”陈鹤说。
“嗯。”
“骂完再告诉他,我们救活了一盆。”
那盆香草只剩一半根系。林砚把烂叶剪掉,没有急着种进旧地,而是连泥放在棚前一只破碗里,等他们确定附近的土和虫会怎样对待它。
粥煮好后,陈鹤把锅端到新床边。床只能并排躺两个人,坐起来会碰帆布,至少脚下不再冒潮气。烟架上的账纸仍有些软,盐却已经能重新捏散,纱布摸起来也是干的。
一天没有去更远的地方,没有找到人,也没有捞回值钱货物。账簿上只多了几行:床抬高,烟架一座,灶一处,坏饼两块,肥皂险些被猴子抢走。
陈鹤写到最后,发现“鱼”字旁的墨迹已经干透。
夜雨落下时,缺耳从棚后经过,没有碰响一根绳。豁眉也没再来,只偶尔在远树上叫一声。
林砚躺在离地的新床上,听雨水沿帆布流进沟里。药是干的,火种埋在灰里,食物箱的扣仍好好系着,锅里还剩明早能热的一碗粥。
这些事没有一件值得写进航海传奇。
却足够让人在陌生海岸上,安稳睡过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