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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互为异乡 她回惠州寻 ...

  •   高考后的那个暑假,时间像被拉长的麦芽糖,黏腻、甜得发虚,却又空得让人心慌。

      唐挽风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突然决定去惠州的。

      母亲在客厅里整理她小时候的旧物,几支差不多要用完的铅笔,唐挽风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还翻出一本泛黄的相册,里面有一张她五岁时在惠州老居民楼门口拍的照片。背景是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榕树,她扎着羊角辫,笑得一脸没心没肺。

      “你以前最爱在那棵树下玩泥巴。”母亲随口说了一句。

      唐挽风盯着那张照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突然很想回去看看。不是去找谁,只是想看看那个曾经满身泥点子、还没学会什么叫“沉默”的自己,到底丢在了哪里。

      她买了最早一班去惠州的大巴。

      车子驶过熟悉的跨海大桥,咸湿的海风灌进车窗。唐晚风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惠州变了,高楼多了,路宽了,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得陌生。

      她没去实验中学,也没去姚辞镜家的小区。她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已经被划进旧城改造区的老居民楼。

      楼快拆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块。那棵老榕树还在,只是更加枯萎,枝干像枯骨一样伸向天空。

      唐挽风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她仿佛看见六岁的自己,穿着开裆裤,蹲在树根旁玩泥巴;又仿佛看见十三岁的姚辞镜,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树荫下,面无表情地对她说:“唐挽风,别把泥巴弄身上。不好洗。”

      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唐挽风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这栋即将被推倒的楼,连回忆都无处安放。

      “原来我小时候待过的地方,这么破啊。”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过去的自己告别。

      当晚,她坐上了回桂林的夜班火车。

      而就在唐晚风离开惠州的第二天,姚辞镜出现在了桂林。

      他没告诉任何人,只背了一个轻便的登山包,像个独行的旅人。

      他来桂林,不是为了旅游,而是为了完成一场迟到的“朝圣”。

      他先去了桂林中学。暑假的校园很安静,红砖墙在烈日下泛着白光。他找到了唐挽风信里提到的那间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最好的角落。

      他走进去,坐在那个位置上。课桌上有后来学生刻下的涂鸦,桌面坑坑洼洼。他把手掌摊开,贴在桌面上,仿佛能感受到几年前,那个女孩伏案写字时,手肘传来的温度。

      “原来你就是在这里,一遍遍写着我的名字,然后又一遍遍擦掉。”他低声说。

      他去了榕湖边。湖面上有游船划过,留下长长的水痕。他沿着湖边走了很久,直到看见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米粉店。

      老板娘热情地招呼:“小伙子,二两卤菜粉?”

      “加酸笋,多加辣。”姚辞镜说。

      米粉端上来,红油浮在表面,酸笋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他挑了一大筷子送进嘴里,酸、辣、鲜、香在口腔里炸开。他被辣得额头冒汗,眼眶发热。

      这味道,像极了唐晚风。外表清冷,内里却有一股让人上瘾的倔强。

      他吃得很慢,吃完后,在店门口的樟树下站了很久。他拿出手机,翻出那张她在桂林中学毕业照上的笑脸——那是他从她QQ空间里存下来的,像素很低,但她的眼睛很亮。

      “唐挽风,”他对着照片说,“我来了。可你不在。我想你了。”

      他在桂林待了三天。他去了她可能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东西巷的石板路,逍遥楼的古城墙,甚至去她以前住的小区楼下站了很久。他在一家小店里买了一支桂花簪子,握在手里,却不知道该寄往何处。

      他突然明白,有些地方,人走了,味道就散了;有些人,走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了。

      暑假的最后一个周,命运开了一个极其讽刺的玩笑。

      唐挽风从桂林又回到惠州,是为了拿落在老房子里的旧相册。她以为姚辞镜还在惠州,或者已经去了广州。

      而姚辞镜从桂林回到惠州,是为了参加高中同学聚会。他以为唐挽风还在桂林,或者已经去了南京。

      两人在惠州老居民楼附近的公交站,擦肩而过。

      唐挽风低着头,手里抱着那本相册,风掀起她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姚辞镜背着包,手里拿着一瓶冰水,目光落在远处的拆迁工地上,眼神有些空洞。

      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到唐挽风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薄荷和淡淡烟草的味道;近到姚辞镜听到了她相册掉在地上时,纸张发出的轻微声响。

      但他们都没有回头。

      唐挽风弯腰捡起相册,抱紧,快步走向另一个方向的公交站。

      姚辞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他们就像两条相交线,在最不该相交的时刻,短暂地触碰了一下,然后迅速分离,奔向各自既定的轨道。

      他们也像两条平行线,始终都不会相交。缘分让两个不该认识的人聚在一起,又让两个最有缘分的人分开。

      当晚,唐晚风坐上了去南京的火车。

      姚辞镜坐上了去广州的高铁。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极了他俩被剪碎的青春。

      唐挽风在火车上翻开相册,那张五岁时的照片掉了出来。背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字迹稚嫩,像是她小时候自己写的:“我在惠州,等我长大。”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笑,眼泪却砸在了照片上。

      “我长大了,可你不在了。”

      而在另一列高铁上,姚辞镜从包里拿出那支桂花簪子,放在掌心看了很久。最后,他把它轻轻放在了车窗边的小桌板上,随着列车驶过隧道,簪子上的桂花花瓣,被风吹落了一片。

      “再见,唐挽风。”

      “再见,我的少年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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