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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路尽处,山海殊途 北去金陵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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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往南京的绿皮火车,在凌晨三点零七分,发出一声沉闷的汽笛,像是在向这座潮湿的岭南城市做最后的告别。
唐挽风靠在硬卧中铺的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脚臭味和婴儿啼哭的混合气息,但她觉得这比曾经惠州老居民楼下那阵带着灰尘味的穿堂风,要让人清醒得多。
列车驶过韶关时,天还没亮透。
窗外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蛰伏的巨兽。偶尔有隧道闪过,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玻璃上只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身后昏黄的夜灯。她看着玻璃里那个倒影,突然想起十四岁那年,也是在这样的夜里,她被父母硬拽着,坐着类似的火车离开惠州。那时候她哭闹着不肯走,因为弄丢了一颗姚辞镜小时候送她的玻璃弹珠。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要把它弄丢。”她自嘲地笑了笑,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白雾。
天色渐明时,火车进入了江西境内。
赣南的丘陵像被天神用巨斧劈开,一座连着一座,连绵不绝。稻田在晨雾里泛着青黄的光,白墙黑瓦的村落像散落在绿绒毯上的棋子。唐挽风看见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农妇,挑着两桶水走在田埂上,扁担吱呀作响。她突然想起桂林的清晨,榕湖边的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水里的云。
可这里不是桂林,也没有榕湖。这里的水是浑浊的,带着红土地的腥气。
列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靠了两分钟。站台上没有几个人,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列车员站在车门口抽烟,火星在晨雾里一明一灭。唐挽风把窗户往下拉了一点,风灌进来,带着铁轨和柴油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两年积攒在肺里的潮湿和委屈,都吐进这陌生的风里。
中午时分,火车过了南昌。
赣江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滕王阁的飞檐在远处若隐若现。唐挽风没去课本里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她只看见江面上货轮的汽笛,一声接一声,苍凉得像在哭。她拿出手机,相册里还存着姚辞镜高一那年拍的一张照片——惠州东江的货轮,也是这样笨重地行驶在浑浊的水面上。
“原来每条江,流到最后都是一样的浑浊。”她把手机反扣在铺位上,不再看窗外。
下午的风景变得单调起来。长江中下游平原像一块被熨平的黑布,稻田规整得像棋盘,偶尔闪过一片白得刺眼的塑料大棚。唐晚风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突然觉得时间被拉得极长。她想起姚辞镜说过,他喜欢解物理题,因为物理公式是确定的,只要代入数据,答案只有一个。
可人生不是物理题。她现在坐在这列开往南京的火车上,而他,正坐在另一列开往广州的高铁上。他们的轨迹,从惠州那个公交站擦肩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写进了不同的方程里,解不出任何交集。
与此同时,G字头的高铁正以三百公里的时速,切割着南中国的空气。
姚辞镜靠在二等座的窗边,戴着降噪耳机,里面播放着白噪音——雨打芭蕉的声音。但他知道,窗外没有芭蕉,只有飞速后退的钢筋混凝土森林。
高铁驶出惠州南站时,他没回头。他看见后视镜里那座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被群山吞没。他想起昨天在公交站,那个抱着相册的背影。他当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桂花香,那是桂林的桂花香,也是她头发上曾经有过的味道。
但他没有回头。骄傲让他把那股冲动死死按在了胸腔最深处。
列车进入深圳北站时,停了短短两分钟。站台上人潮汹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拖着行李箱,看着手机。姚镜辞看见一个拿着华南理工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男生,正和一个女生拥抱告别。女生哭了,男生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姚辞镜移开视线。他想,如果昨天他回头了,如果那个背影真的是唐晚风,他会不会也像那个男生一样,笨拙地拍拍她的背?
“下一站,虎门。”广播里传来甜美的女声。
高铁驶上珠江口大桥时,窗外的景色陡然开阔。江水浑浊,货轮像火柴盒一样停在江面上。远处的虎门大桥像一条灰色的巨龙,横亘在江面上。姚镜辞想起历史课本里的虎门销烟,想起林则徐,想起那些被烧掉的鸦片。他觉得有点讽刺,他现在正坐着这列代表“速度”和“未来”的高铁,驶向他精心规划的人生,可心里烧掉的,却是那点不肯熄灭的念想。
快到了广州南站,高铁的速度慢了下来。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像一道道灰色的伤疤。阳台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空调外机滴着水。姚镜辞看见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蹲在楼道里吃盒饭,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流。
他突然想起惠州的那个老居民楼。虽然破,但楼与楼之间还有风,还有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榕树。而这里,连风都是热的,带着汽车尾气和油烟的味道。
“广州南站到了,请旅客们从南出站口出站……”
广播再次响起。姚辞镜摘下耳机,站起身拿下行李架上的背包。那支桂花簪子还在包里,用软布包着。他摸了摸那支簪子,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随着人流走出车厢,走进广州下午三点的烈日里。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看见站台上“广州南站”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又取消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年前他发的:“我在原地等你。”
他打字:“我到广州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顿了三秒,然后一字一字删掉。
唐挽风的火车在傍晚时分驶入南京站。
暮色四合,紫金山的轮廓在远处起伏,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车站广场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出站口的人群里。唐挽风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一阵带着梧桐叶味道的风扑面而来。
这风比桂林的凉,比惠州的湿,带着一种属于江南的清冷。她抬头看着“南京站”三个大字,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拿出手机,没有信号。她不知道姚镜辞此刻是否已经到了广州,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像她一样,突然想起这座城市。
她只看见,南京的夜空,比惠州和桂林的都要低,都要沉。像一块巨大的、灰蓝色的幕布,把所有的星光都遮住了。
而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广州,姚辞镜站在华南理工大学的校门口,看着“博学慎思 明辨笃行”的校训,手里捏着那支桂花簪子。他转身,走向校门外的一家邮局。
他把簪子装进信封,地址栏只写了四个字:“南京市,南京大学。”
收件人那栏,他停顿了很久,最终没有写“唐挽风”,而是写上了那个被她改掉的备注——“旧人”。
他贴上邮票,把信投进邮筒。
“咚”的一声,信掉进黑暗里,像一颗沉入深海的石子。
两列火车,两条长路。
一个在金陵的梧桐烟雨里,把过去埋进土壤。
一个在羊城的木棉烈日下,把思念寄往远方。
从此,山海殊途,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