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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放学路还是一起走 还是朋友, ...

  •   惠州十一月的风,终于不再像夏天那样黏着人,带着点干爽的凉意,把老居民楼外墙那些垂下来的榕树气根吹得轻轻摇晃。

      下午四点半,放学铃像往常一样,没心没肺地响彻了整个教学楼。

      姚辞镜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书包在他单薄的背上一颠一颠,崭新的红领巾在脖子上甩了一下,他没去校门口的小卖部凑热闹,也没跟那群男生去抢篮球场,只是低着头,径直走到了那栋老居民楼下的榕树旁。

      他踢了踢树下那块熟悉的青石板,灰尘在斜阳里打了个转。然后,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漫画书,低头看了起来。但他没翻页。

      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教学楼的方向飘。直到那个磨磨蹭蹭的身影出现在单元楼的转角处。

      唐挽风的书包带子总是没精打采地垮在一边肩上,手里举着一根五毛钱的绿豆冰棍,正小口小口地舔着。她看见榕树下的姚辞镜,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故意板起脸,把冰棍咬得咯吱响,故意放慢了脚步。

      姚辞镜看见她了。他迅速低下头,把漫画书的角捏得有点发皱。他没叫她,也没走过去,只是把原本挡在路中间的书包,往自己身侧挪了挪,让出了一条能容人通过的缝隙。

      风穿过榕树,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课桌上的铅笔线还在,那是他昨天当着全班的面,用尺子狠狠划下的“楚河汉界”。可走出校门,那道看不见的线,好像又被这熟悉的放学路给悄悄抹平了。

      唐挽风走到他面前,把冰棍的包装纸揉成一团,嫌弃地丢在他脚边。

      姚辞镜皱了皱眉,没说话,弯腰捡了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裤兜。

      “走不走?”唐挽风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

      姚辞镜“嗯”了一声,把漫画书胡乱塞回书包,重新背好,迈开了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米的距离,踩着青石板路上被夕阳染金的影子,往家的方向走去。谁也没提今天课堂上那道划线的风波,就好像他们还是两岁时,那个被塞了糖、没心没肺的小团子。

      空气里总像是卡了根细小的鱼刺。

      唐挽风咬着冰棍,眼睛盯着姚辞镜的鞋后跟。那双鞋的鞋帮子有点发白了,是去年他妈妈给他买的。她记得,因为当时她还踩了一脚泥。现在,那鞋后跟每往前挪一步,她心里那点没名堂的委屈就往上冒一点。她故意把脚步放得很重,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像是想故意吵醒什么。

      走到老榕树底下那个拐角时,姚辞镜突然停住了。

      唐挽风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冰棍棍儿险些戳到他背上。她一愣,看见姚辞镜正仰着头,盯着榕树垂下来的气根看。顺着他的视线,她也看见了——气根上缠着半透明的糖纸,在风里微微颤动。那是昨天她吃完奶糖随手扔的。

      姚辞镜没说话,只是伸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张糖纸,扯了下来。糖纸黏糊糊的,沾了点榕树的汁液。他皱了皱眉,看也没看唐挽风,转身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松手丢了进去。

      动作干脆利落,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唐挽风的心“咯噔”一下,嘴里的绿豆冰棍好像瞬间就不甜了。她知道他在嫌弃。嫌弃她的糖纸,嫌弃她的磨蹭,嫌弃她这个人。

      “喂。”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发涩,“你划那么深的线干嘛?我妈都说那是小孩子玩的。”

      姚辞镜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闷闷地从前面传过来:“我妈说上小学就不是小孩子了。”

      “那你也不是大人啊!”唐挽风快走两步,冲到他并排的位置,气鼓鼓地瞪着他,“大人还跟大人一起回家啊?那你别跟我一起走啊!”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姚辞镜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夕阳正好打在他脸上,唐挽风看见他抿紧的嘴唇有点发白。他没接话,也没反驳,只是又把步子迈大了些,那半米的距离,似乎又拉远了一点。

      唐挽风鼻子一酸,刚想转身往另一边走,却听见“啪嗒”一声轻响。

      是姚辞镜的书包侧兜里掉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玻璃弹珠,透明的绿色,里面裹着一朵小花。唐挽风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一年级的时候,他在小卖部门口跟人弹珠子赢来的,宝贝得不行,连睡觉都要放在枕头底下。有一次她想摸一下,他还凶巴巴地把她手打开了。

      现在,它就滚在青石板上。

      唐挽风愣愣地看着那颗弹珠,又看了看姚辞镜。他明明看见了弹珠掉了,却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往前走,背影像是僵住了。

      风把榕树叶子吹得哗哗响。

      唐挽风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蹲下身,把那颗还带着他体温的弹珠捡了起来。她攥在手心里,那凉意顺着掌心往心里钻。她没喊他,也没追上去还给他。

      她只是把弹珠塞进了自己裤兜里,然后低下头,踩着他的影子,又跟了上去。

      书包里的漫画书硌着她的背,裤兜里的弹珠硌着她的腿。

      课桌上有线,路上有影子,手里有弹珠。

      他们谁也没说话,但回家的路,还是得一起走完。

      唐挽风把最后一点绿豆冰棍咬碎,连同那根小木棍一起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甜味在舌尖化开,却留下了一股涩涩的凉。

      进了单元楼,两人没像往常一样等对方一起上楼。姚辞镜一脚跨上台阶,脚步又急又重,连头都没回。唐挽风咬着嘴唇,故意放慢了脚步,隔着两层楼的高度,看着他家那扇墨绿色的防盗门“哐当”一声关上,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暗了下去。

      她这才磨磨蹭蹭地爬上四楼。

      回到家,唐挽风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连鞋都没换,直接冲到阳台上。她家的阳台和姚辞镜家的阳台只隔着一堵半人高的水泥墙,那是他们小时候传糖纸、递玩具的秘密通道。

      姚辞镜正趴在自家阳台的小书桌上写作业。他低着头,背挺得笔直,连个侧脸都不肯给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支握在手里快断掉的铅笔,在作业本上划得沙沙响,像是在发泄什么。

      唐挽风扒着水泥墙,把下巴搁在上面,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过了好半天,姚辞镜像是终于忍不了了。他停下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猛地转过身,把后背对着阳台,彻底切断了她的视线。

      唐挽风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她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颗冰凉的绿色弹珠。她真想用力把它砸在他家阳台的瓷砖上,听个响儿。可手指刚碰到弹珠,又软了下来。

      她撇了撇嘴,把弹珠掏出来,放在阳台的矮墙上。弹珠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个小小的、委屈的句号。

      楼下的母亲在喊:“挽风,洗手吃饭啦!”

      唐挽风没动,她看见姚辞镜家的门开了,他妈妈端着菜走出来,喊他:“辞镜,吃饭!把阳台门带上,风大。”

      姚辞镜闷声应了一句,慢吞吞地站起来。他走到阳台门边,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停顿了两秒。他的视线极快地往矮墙上一扫——那一眼,他看见了那颗绿色的弹珠。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再看唐挽风。他“砰”地一声关上了阳台的玻璃门,拉上了淡蓝色的窗帘。

      这下,连他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唐挽风的心像是被那扇门夹了一下。她瘪着嘴,刚想转身进屋,却听见“笃、笃、笃”三声极轻的敲击声,是从隔壁窗帘那边传来的。

      她愣住了,竖起耳朵。

      隔壁没有别的动静了,只有风刮过窗帘的呼呼声。

      唐挽风重新扒回矮墙上,盯着那颗弹珠看。她突然发现,弹珠下面压着一小块亮晶晶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拿开弹珠,发现那是一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玻璃糖纸——是昨天那张麦芽糖的糖纸。它被抚得平平整整,连一点褶皱都没有。

      他把糖纸留给了她。

      唐挽风把糖纸展开,透明的玻璃纸上还残留着一点麦芽糖的黏腻,那是他昨天从小卖部回来后,偷偷塞进她书包侧兜的。她一直以为他扔了,原来他只是洗干净了,叠好了。

      她把糖纸贴在胸口,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挽风!吃饭!”母亲又在屋里喊。

      “来了!”她吸了吸鼻子,把糖纸和弹珠一起揣回兜里,转身跑进屋。

      隔着一堵墙,一扇关着的玻璃门,两个孩子谁也没说话。但有些东西,比语言更早地完成了和解。

      晚饭时,唐挽风扒着米饭,耳朵却一直竖着墙那边的动静。隔壁传来姚辞镜和他爸妈吃饭的声音,碗筷碰撞,偶尔有低语。她突然听见姚辞镜他妈说:“你今天怎么把书桌中间划了那么深的线?张阿姨看见了,还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唐挽风的心猛地一跳,筷子停在半空。

      隔壁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姚辞镜闷闷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人听见:“……没什么,我们上小学了,要懂事了。”

      “懂事也不能划那么深啊,像是要把人推开似的。”

      “……嗯。”

      唐挽风低下头,把碗里的米饭扒得一颗不剩。她突然明白了,那道线,不是真的讨厌她。是他想推开她,却又没真的推远。

      吃完饭,唐挽风回到房间写作业。她把那颗弹珠拿出来,放在台灯下。弹珠里的小花在光晕里旋转着,像某个转不过弯的小念头。她想了想,拿起笔,在作业本的角落里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然后在线的另一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吐着舌头的娃娃。

      隔壁阳台的灯还亮着。

      风从榕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麦芽糖甜味。冷战没结束,但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一早,姚辞镜背着书包进教室的时候,唐挽风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没回头,也没像以前一样举着零食跟他显摆,只是把后背绷得直直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刺猬。

      姚辞镜走到座位上,目光落在课桌中间那道铅笔线上。线还在,但好像没昨天那么刺眼了。他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早自习的铃声响过,语文老师让大家拿出练习本听写。唐挽风翻了半天,突然“啊”了一声——她忘带橡皮了。她咬着笔杆,盯着那道铅笔线发呆,铅笔尖在作业本上无意识地戳出一个小洞。

      姚辞镜看见了。他没说话,也没看她,只是把放在自己桌角那块半新的橡皮,悄悄往中间那道线推了推。橡皮越过铅笔线,停在了唐挽风的手边。

      唐挽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块橡皮。橡皮上还印着个小熊图案,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她没伸手去拿,也没说话,只是把作业本往他那边挪了一厘米,又迅速缩了回来,像是在试探。

      姚辞镜的耳朵红了。他假装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却写错了好几个字。

      下课铃一响,唐挽风抓起橡皮就要还给他。姚辞镜却像触电一样猛地站起来,一声不吭地冲出了教室,连书包都忘了拿。

      唐挽风拿着橡皮,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她咬了咬嘴唇,把橡皮揣进兜里,也慢吞吞地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乱哄哄的,男生们在追跑,女生们在跳皮筋。唐挽风在走廊尽头找到了姚辞镜。他正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榕树,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跟他隔着两个台阶的距离。

      “你的橡皮。”她把橡皮递过去,声音小小的。

      姚辞镜没接,也没回头,只是闷闷地说:“……送你了。”

      唐挽风的手僵在半空。她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半天,突然说:“我妈说,昨天你妈夸你懂事,说你五年级了知道划界线了。”

      姚辞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皱着眉看她:“是三年级!”

      “哦。”唐挽风点点头,把橡皮又往他眼前递了递,“三年级就懂事了。那……那你还跟我一起回家吗?”

      姚辞镜看着她举过来的手,那块印着小熊的橡皮在他眼前晃啊晃。他喉结动了动,伸手接过橡皮,没放回桌角,而是塞进了自己裤兜里。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放学……等你。”

      放学铃响,姚辞镜没像昨天那样第一个冲出去。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眼睛时不时往唐挽风那边瞟。唐挽风也没磨蹭,把书本一股脑塞进书包,背好,站在过道里等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谁也没说话,但那半米的距离,好像不知不觉缩短成了二十厘米。

      走到老榕树下,姚辞镜突然停下脚步。他没像昨天那样靠在树干上,而是从裤兜里掏出那颗绿色的弹珠,放在手心里,递到唐挽风面前。

      “给你。”他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没躲她的眼睛,“昨天……掉的。”

      唐挽风看着那颗弹珠,又看看他。她没接,而是从自己兜里也掏出一颗一模一样的绿色弹珠,放在他手心里那颗的旁边。两颗弹珠并排躺着,在夕阳下泛着一样的光。

      “我也有一颗。”她小声说,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妈说,好朋友要像弹珠一样,撞来撞去也不会碎。”

      姚辞镜愣住了。他看着手心里那两颗一模一样的弹珠,又看看唐挽风亮晶晶的眼睛,脸“腾”地一下红了。他赶紧把手攥起来,把弹珠塞回兜里,另一只手却极不自然地,往唐挽风那边挪了挪,袖子蹭到了她的袖子。

      “……嗯。”他低着头,脚尖蹭着青石板,“那……那线我擦掉。”

      “擦掉就擦掉!”唐挽风一下子笑出了声,刚才那点委屈全飞了。她伸手拽住他的书包带子,把他往前拉了一步,“快走,我奶奶做了南瓜饼,分你一半!”

      姚辞镜没甩开她的手,任由她拽着往前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中间那道看不见的线,终于被彻底踩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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