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风初起时,镜未碎 糖纸叠夏, ...

  •   惠州的风是潮的,裹着老居民楼外墙垂下来的榕树气根,一下一下扫在脸上。

      两岁的姚辞镜就在这栋楼里长大人,长在楼下那片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身上却总像落着一层晒不化的静。他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看蚂蚁沿着砖缝搬家,像块被太阳烘暖了的小石头。唐挽风也是在这栋楼里跑大的丫头,此刻正摇摇晃晃地从楼道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半透明的麦芽糖,糖丝在指缝间拉得细长。

      她停在他面前,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块黏糊糊的糖直接按进了他掌心。

      他低头看那块糖,琥珀色的光晕里映着两个小小的影子。他没有吃,只是攥紧了手,任由糖块在掌心里慢慢变软、发黏,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那是他在惠州尝到的第一口甜,也是他漫长人生里,第一次被人毫无保留地塞进手里一块糖——不问来处,不求回应。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甜,一旦尝过,就再也戒不掉;而有些人,一旦遇见,就注定要推开。

      三岁那年,唐挽风和姚镜辞在楼道里追跑。唐挽风不注意摔了一跤,膝盖摔的通红。“哇”地一声哭出来,姚镜辞没有哄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几颗糖——那是他攒了好久都不舍得吃的宝贝。她剥开一颗糖纸,塞进唐挽风口中。哭声止住了,甜味在唐挽风嘴里散开,甜得眯起眼。

      四岁,他们蹲在榕树下挖着泥土。挖出了一只蚯蚓,唐挽风怕得哇哇叫,她躲在姚镜辞身后。姚镜辞淡定的拿起树枝,将蚯蚓挑起扔到远处,回头淡淡道:“胆小鬼……”唐挽风气鼓鼓的看着他,小声嘟囔:“你才胆小鬼!”

      后来,不知谁家的小孩先起的头,几个比他们高出一头的男孩子,举着刚从工地捡来的木棍和废铁片,咋咋呼呼地冲了过来,嘴里喊着“打怪兽”。唐挽风吓得一个屁股墩儿坐在地上,手里攥着的半块奶糖都飞了出去。

      姚辞镜没跑。他一把拽起唐挽风,把她往自己身后一护,黑着眼睛盯着那几个逼近的大孩子。他没哭,也没喊,只是死死攥着拳头,像只炸毛的小兽。

      “你跑!”他回头低喝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奶气,却绷得紧紧的。

      唐挽风哪肯跑,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死死揪住姚辞镜的衣角,哭得直打嗝:“不跑……糖……我的糖没了……”

      那群孩子逼近了,木棍在空中挥得呼呼响。姚辞镜把唐挽风按在榕树粗壮的树干上,自己张开两只小胳膊,把她挡得严严实实。一根木棍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去,留下一道红印子,他疼得皱了一下眉,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直到大人们闻声从楼道里冲出来,把那群孩子骂散了,姚辞镜才松了那口气。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哭成花猫脸的唐挽风,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用袖子一下一下、笨拙地蹭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声音放软了些,低头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捡起那块沾了灰的半块奶糖,在自己衣服上用力擦了擦,又塞回她手里,“给你。没脏。”

      唐挽风抽噎着把糖含进嘴里,甜味瞬间冲淡了刚才的惊吓。她伸出小拇指,勾住姚辞镜破了皮的手指,含糊不清地说:“姚辞镜,以后我保护你。”

      他没说话,只是任由她勾着,另一只手默默把刚才打架时掉在地上的糖纸捡起来,叠好,塞进了自己短裤的兜里。

      风穿过榕树的气根,把两个小人儿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时他们都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木棍还疼,而这一刻的相护,会是很多年后,彼此记忆里唯一能抵御寒冷的火光。

      五岁,夏天最热的时候。唐挽风拿了两根冰棍,把其中的一根递给姚镜辞。他接过,没说话。但第二天,他将自己最舍不得吃的饼干、糖装在一个铁盒子里给了唐挽风。

      那些年,惠州的风总是潮的,糖总是甜的。姚辞镜的小人书里,夹满了唐挽风给他的糖纸,一张一张,叠成了小小的、亮晶晶的夏天。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离别,也不知道什么是决绝,只觉得只要青石板还在,榕树还在,对方就会一直在。直到很多年后,唐挽风才明白,那大概是他们一生里,唯一一段没有阴霾的日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