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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水北望,不见辞镜 北去的列车 ...

  •   惠州站的月台拥挤燥热,空气里弥漫着泡面与机油的混合气味。

      母亲一手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一手像铁钳一样攥着唐挽风的手腕,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她塞进了绿皮车的硬座车厢。

      “坐好,别乱跑。”母亲把行李塞进货架,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语气里带着一种逃离惠州后的急促与疲惫,“以后在桂林好好读书,别惦记那些有的没的。”

      唐挽风没说话,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些。衣服内侧口袋里,那两颗绿色弹珠隔着布料硌着她的胸口。她没敢回头,所以不知道,就在他们楼下那棵老榕树下,姚辞镜其实一直蹲在那里。他看着火车开动的方向,直到绿皮车厢消失在铁轨尽头,才慢慢摊开手心——那里,原本放着两颗弹珠,现在只剩他自己的那一颗。

      火车“况且、况且”地摇晃起来,把惠州连根拔起。

      窗外的景色开始缓慢地更替。先是东莞密集的厂房与脚手架,灰扑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接着,火车驶入广州的近郊,成片的香蕉林与鱼塘在车窗外掠过,水面上浮着一层淡绿色的浮萍。

      到了广州南站,换乘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动。母亲紧紧抓着她的手,生怕她在巨大的穹顶下走失。唐挽风被拽着走过光洁如镜的地砖,看着电子屏上不断跳动的车次信息,恍惚间觉得,自己正被带往一个完全陌生的星球。

      登上开往桂林北的动车后,速度陡然提升。

      母亲在旁边闭目养神,唐挽风却毫无睡意。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风景在眼前飞速倒退。

      过了清远,山峦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隧道一个接一个地钻,车厢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像她此刻起伏不定的心跳。

      过了贺州,窗外的景色陡然变得奇崛起来,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喀斯特地貌——一座座孤峰拔地而起,像是从大地里长出的青色竹笋,沉默地伫立在薄雾中。

      动车沿着铁轨蜿蜒北上,她看见了阳朔附近蜿蜒的漓江,水面泛着冷冽的白光,几只竹筏静静地泊在岸边,像一幅被高速甩开的水墨画。

      风景越来越美,唐挽风的心却越来越空。她想起姚辞镜说过,想去看桂林的山水。可现在,她是跟着母亲逃离来的,而他被永远留在了那座潮湿的南方小城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弹珠,在掌心摩挲。弹珠里的塑料花,倒映着窗外飞逝的孤峰,像一场永远追不上的梦。她想起三年级那次和好,他把橡皮推过线时,耳朵红得像晚霞。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也砸在弹珠上,模糊了窗外的山水。

      “辞镜……”她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没说再见。”

      动车穿过最后一条长长的隧道,桂林北站的站牌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新的城市,没有榕树,没有青石板,也没有那个会在放学路上等她的人。

      母亲醒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终于安顿下来的如释重负:“风风,到了,下车。以后这儿就是家了。”

      唐挽风攥紧了手里的弹珠,跟着母亲,走下了列车。

      初三开学那天,空气里还残留着暑假未散的燥热。

      姚辞镜走进教室的时候,靠窗那个位置是空的。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像往常那样把书包重重地甩在桌上,而是很轻、很慢地放了下来。

      课桌上那道铅笔线,还在。只是线的另一边,没有散落的橡皮屑,也没有半块偷藏的无花果丝。桌面干净得刺眼,连一丝唐挽风常掉的头发丝都没有留下。

      他拉开椅子坐下,背挺得很直,眼睛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昨天晚上,他其实去过榕树下。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栋老居民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单元门口。可直到天亮,他也没等到。

      他以为她只是晚来一天。

      直到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进教室,扫视一圈,语气平淡地说:“唐挽风同学转学了,以后不来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像蚊子叫,嗡嗡地钻进姚辞镜的耳朵里。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了那两颗绿色弹珠——那是他昨天偷偷放在她家门口,却没被带走的弹珠。

      原来,她不是晚来。

      原来,她是走了。

      原来,连最后一面,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老师讲课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姚辞镜的视线越过那道线,落在旁边空荡荡的椅子上。他总觉得下一秒,唐挽风就会磨磨蹭蹭地跑进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摔,气鼓鼓地瞪他一眼,然后故意把胳膊肘越过那道线,挤到他的地盘上来。

      可椅子一直空着。

      下课铃响,同学们一窝蜂地冲出教室。姚辞镜没动,他拉开抽屉,把那两颗弹珠拿出来,放在掌心摩挲。弹珠里的塑料花,在阳光下转出一个模糊的光晕,像极了唐挽风笑起来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他突然站起来,抓起那两颗弹珠,冲出教室,跑到走廊尽头。他往下看,老榕树在楼下投下一大片阴影,青石板路上,有几个一年级的小孩在追逐打闹,手里举着五毛钱的冰棍。

      没有那个扎着马尾辫、走路总是慢吞吞的影子。

      他回到座位,把弹珠重新放回抽屉深处。然后,他从文具盒里掏出那块橡皮,盯着看了很久,突然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把课桌上那道铅笔线擦掉了。

      橡皮屑落了一桌,像一场小小的雪。

      他擦得很干净,干净到仿佛那道线从来没存在过。可有些东西,擦掉了线,也回不去了。

      放学铃响,姚辞镜没有像往常那样冲出教室。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走到楼下榕树旁,停了一会儿。风穿过气根,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谁没说完的悄悄话。

      他最终还是没有往她家单元楼的方向看一眼,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那天之后,姚辞镜变得更沉默了。他不再划什么线,也不再等谁。只是偶尔发呆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把橡皮往旁边推一推,推到一半,才猛然想起,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很久了。

      有些告别,不是发生在离别的那一刻,而是发生在你习惯性地想分享一块糖,却发现身边早已空无一人的那一天。

      桂林的九月,空气湿冷得像刚拧过的毛巾,裹着一股子陌生的泥土腥气。

      唐挽风站在新学校初三班级的门口,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那两颗弹珠。教室里很吵,是那种她听不懂的方言和笑声。没有熟悉的榕树影子斜斜地打在课桌上,也没有人会在她进门时,用那种别扭又别扭的眼神偷偷瞟她。

      班主任是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唐挽风,找个空位坐下吧,先适应一下。”

      她选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的时候,书包带子不小心勾到了桌角,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会皱着眉帮她把书包带子解开,也没有人会把课桌中间的“三八线”往自己这边挪一挪。

      她把书包塞进桌洞,动作有些迟缓。新课本的油墨味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翻开语文书,第一页空白处,她鬼使神差地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划完,她愣住了,手指僵在半空。

      那是惠州的习惯。是五年级时,姚辞镜用尺子划下的那道线。

      可现在,这条线划在了没有他的地方。没有人会越过这条线把橡皮推过来,也没有人会因为这道线跟她闹别扭。这条线,划得毫无意义。

      下课铃响,同学们三五成群地涌出教室,去小卖部,去操场。唐挽风没动,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校园里也有树,但那是桂树,叶子细长,开着米粒大的白花,香气浓得发腻。不是惠州那种垂着气根、能遮半条路的榕树。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弹珠。桂林潮湿,弹珠表面似乎蒙了一层极细的水汽,摸起来不像在惠州时那么光滑,倒像是……生了苔。她对着光看,里面的塑料花还是那样,可透过这层水汽,那花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的眼泪。

      “喂,你也是从广东来的吗?”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弹珠。

      唐挽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握紧。弹珠硌着掌心,有点疼。她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不是。”

      她不是了。她从惠州来,可惠州已经回不去了。

      放学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唐挽风撑着伞,走在陌生的街道上。母亲还在新工厂里加班,让她自己先回家。路过一个公园,她看见几个小孩在树下玩弹珠。玻璃珠在地上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滚进泥水里。

      她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打湿了她的鞋尖。她突然想起初三开学那天,姚辞镜是不是也像这样,站在空荡荡的课桌前,看着旁边那个空位发呆?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弹珠,然后发现,少了一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桂林没有榕树替她挡雨,也没有人会在这条放学路上,放慢脚步等她。

      唐挽风把伞往下沉了沉,遮住脸,把那两颗生了苔的弹珠重新塞回口袋最深处。她转过身,朝着那个没有青石板、没有老居民楼的方向,一步一步,踩着积水走回去。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弹珠,只能一个人捂到发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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