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第四排》屿水怀江

18、未说出口的试探 暮色

　　暮色褪尽，榆城二中彻底沉入冬夜。教室里白炽灯亮得晃眼，暖气持续烘着房间，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外面的寒风被隔绝在外。

　　月考结束之后，各科试卷讲评接连不断。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错题解析，课堂节奏压得人喘不过气。

　　安予岐和穆谏舟依旧是相邻的课桌。

　　经历过确定转学这件事，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无形的隔阂。明明可以像从前那样自然讲题，可很多话到嘴边，总要在心里反复掂量。

　　大课间，班里大半同学出去接水走动。喧闹从走廊传进来。

　　桌面摊着刚评讲完的英语试卷。穆谏舟指尖点在一道阅读题上，侧过头。
　　“这几道，现在能想通错因了吗？”

　　安予岐低头看向题目，认真点头，把自己的理解简单讲出来。讲完之后，短暂的沉默落下来。

　　有一个疑问在安予岐心底盘旋很久，她犹豫再三，还是轻声开口：
　　“你之后，会去哪个城市读书？”

　　问出口的一瞬间，她有点后悔。这是属于他私人的离别，自己好像不该过度打探。

　　穆谏舟指尖摩挲试卷边角，顿了片刻才回答：“南边的一座城市。具体学校还没有完全敲定。”

　　遥远的南方。和四季干冷的榆城隔着千山万水。

　　仅仅四个字，就把距离感实实在在摆到眼前。安予岐心里轻轻一涩，没有再追问。想问还会不会回来，想问以后还能不能联系，一连串念头全部压了下去。

　　有些问题得到答案，只会徒增怅然。

　　“那边气候和这里差很多。”隔了一会，安予岐才淡淡说道。

　　“嗯，冬天不会这么冷。”穆谏舟应着，目光落在试卷上，看不出情绪。

　　试探到此为止，谁都没有触碰心底那份朦胧的好感。少年人的心意藏在习题、笔记和课间简短的交谈里，没有直白的告白，也没有勇敢的袒露。

　　斜后方，周子航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

　　告白被拒之后，他不再刻意追逐陈柚，却也没有完全做到视而不见。月考失利，让他沉下心面对自己的成绩。他开始强迫自己刷题，只是效率算不上高，常常对着题目发呆。

　　陈柚路过他座位，放下一杯热的白开水。
　　“别总硬扛，学累了就歇一会。”只是普通同学的关心，不带别的意味。

　　周子航抬眼看向她，少年眼底褪去之前炽热的爱慕，多了几分平和。
　　“谢谢。”

　　简单的一来一回，消解掉一部分尴尬。不必疏远回避，也不必越界靠近，维持住同班同学该有的分寸。

　　数学课上，老师布置当堂练习。安予岐解题思路走得很快，落笔流畅。余光可以瞥见身旁穆谏舟握笔的手，小臂上篮球赛留下的伤痕已经淡去，只剩下一点浅浅的印记。

　　她会不由自主去想，等到他去往南方，那里没有凛冽的北风，没有榆城落尽叶子的杨树，也没有这间坐了许久的教室。

　　午休。阳光穿过白雾玻璃，在桌面投下朦胧光斑。

　　班里不少同学趴着睡觉。穆谏舟没有睡，拿出草稿纸，默默整理一套英语阅读的解题技巧，一笔一划写得十分认真。写完之后，无声推到安予岐这边。

　　“后面做题可以参考。”

　　纸上写满细碎实用的要点，都是他自己做题总结出来的经验。

　　安予岐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心底暖意漫上来。
　　“谢谢你。”

　　“不用。”穆谏舟低声，“之后，没人再跟你一起捋阅读错题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句随口的感慨，却重重撞在安予岐心上。

　　她抬眼看他，正好对上穆谏舟望过来的目光。四目相撞，两个人又迅速错开视线，谁都没有接话。

　　很多情绪，就卡在那一眼之间，说不出口。

　　放学铃声响起，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走出教学楼，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同学们裹紧校服，涌向校门。

　　安予岐和陈柚并肩走一段路。

　　“最近，我总觉得穆谏舟好像心事很重。”陈柚小声开口，她并不清楚转学的内情，只能够感觉到对方的低落，“是因为上次处分的事情吗？”

　　安予岐没法说出真相，只能含糊回应：“大概家里事情比较多。”

　　陈柚叹了口气：“高二这一年，好像所有人都各有各的烦心事。”

　　分开之后，安予岐独自走回家。

　　屋内暖气融融。哥哥安予珩周末在家，正坐在客厅翻看专业课本。看见她回来，抬眼扫过来。
　　“最近总是心事重重，上课很累？”

　　“还好。”安予岐把书包放下。

　　安予珩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他看得出来妹妹心里装了事，但懂得适可而止，不会强行剖开她的心事。
　　“期末快要来了，把精力多放在自己身上。别的人和事，可以适当看淡一点。”

　　道理安予岐全都明白。

　　回到卧室，台灯亮起。桌上摊着穆谏舟刚刚推过来的那张写满技巧的草稿纸。窗外北风呼啸拍打窗户。

　　明明还拥有相处的时光，离别带来的失重感，却已经提前笼罩住她。有些试探点到即止，有些心意，只能默默埋藏心底。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