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情人》橙红桔绿

2、雨夜双杀（二） 情到有时还

　　龙越拧着身子，更觉得那只手烙铁一般，烫得惊人，几乎要烫进心里，连心口的封印都似乎动了一下。她不敢回头，只敢拿眼角觑一下。那人已坐起来，长发垂肩，面孔看不清楚。

　　她试着一抽手腕，那边就放了，连忙坐远些，低头揉着手腕，那边如影随形的目光却不放过她。龙越被他盯得心跳加剧，一咬牙，软声说道：“你饶了我吧，昏天黑地的，我什么也没看见，哪知道你发烧了呀。”那边不吭声，龙越继续小心开口：“我也不是大夫，治不了你，你放了我吧。”

　　那人却“嚯”地站起来，大踏步过来，居高临下：“我没发烧。”不等龙越回答，又一把捉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龙越被他拽得一踉跄，一低头，这人的手修长有力，扣着自己手腕有种莫名的掌控感，不由得一阵害怕，连忙说道：“疼，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那人一怔，轻轻笑了一声，龙越心里一紧。却又见他大踏步走开，扔下一句：“这有狼。”龙越连忙连滚带爬地赶上他，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暗夜的深山中。

　　这人纯是个兽类来着，穿林拂草，片叶不沾身。虽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却仿佛背后有眼，恰好保持了几步远的距离。山风吹过，那人被水淋湿的黑衣黏在身上，如汗湿般微微反光，只有腰部两侧，略微悬空的单衣被山风吹得抖瑟，当真一把劲腰。

　　记忆中并没有这个人的影子，却正好出现在重生之夜，他到底是个什么人。龙越从背后暗暗观察。只见他脊背挺直，步态轻灵，看着实在不像是有病的样子。莫非他真的没发烧，但他刚才分明烫得惊人。

　　云中月露出半张脸，四野朦胧，恍如梦中。龙越偷眼看去，只觉得前方那人仿佛是一条绳索，将漂泊无依的自己拉进更深的黑夜。

　　龙越一路走一路猜，忽然眼前一黑，前方正是个山洞，如怪兽张开的巨口。龙越在洞口站住，那人却径自往里走，在黑漆漆的洞穴中央蹲下身，不知弄了些什么，再起身时，那片空地上已经跳跃起一大团明亮的火焰。

　　那人往火旁一指：“到了。”自己却退到角落的阴影中。龙越在火旁盘膝坐下，刻意略过他，四下看了看。只见中央一个火塘，旁边一个火钳，另有些简单家什，于是点点头：“你这老巢还不错。”

　　那人一动：“你也不问问我是谁，就说是我老巢。”龙越拿过火钳，拨弄塘火：“问你，你就会告诉我吗？再说，你现在在我眼前，你是谁，我自己会看。”那人又缩回阴影里：“你看得如何？”

　　“我一做粗活的，看你干嘛。”龙越低着头，忙忙碌碌，却听那人一笑：“那，现在，你是谁？”

　　龙越头也不抬：“虫儿。”
　　“嘁”那人嗤笑：“宠儿，你这名可真不客气。”龙越抬起头，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走路的样子：“是虫子的虫。”那人笑道：“虫子只会爬，哪有会走的。”龙越懒得理他，又埋头拨弄火：“谁说的，我这只虫，不仅会走，还会飞呢。”

　　她忽然福至心灵，猛然抬头：“刚才江边，不会是你在笑我吧？”那人忽然洋洋得意，仿佛得逞了一般：“哦，是吗，你有什么可笑之事，说来听听。”

　　龙越将火钳一扔，伸出手烤火：“笑就笑呗，反正我忘性大，从前的事全不记得。”那人却再不出声，良久，忽然开口：“我叫阿星”。

　　龙越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嗯。” 想了想又说：“不管你这名是真是假，在我这，都当它是真的吧。”那人却又沉默了，只有火焰的哔啵声。

　　忽然，一个小瓶隔着火堆飞到她脚边，“里面是金创药，你看你那手，都成什么样子了。”龙越这才抬起头，隔着火堆，与他遥遥相望。

　　只见那人，半靠着墙，双手抱臂，微抬着下巴，即便这么远，也觉得他眉眼浓得惊人，如果不是随意披散下来的长发给了他几分缭乱的柔和，几乎让人不敢逼视。

　　长得好看的人，果然都有自知之明，难怪非叫我看。龙越心里翻了个白眼，没看见般，打开小瓶，闻了闻：“是上好的金创药，难怪你这么得意。”阿星扭过头，没好气地说：“我是大夫还不行。”

　　龙越将手上过药，又背过身，将脚踝箭伤也细细上过，便将药瓶掷了回去：“谢啦。”谁知那瓶又被掷了回来：“我用不着。”

　　龙越一扬下巴：“逞什么强，你武功盖世吗？”阿星一笑，在角落弄了一个小铺，倒头睡下：“那当然。”

　　“我才不信，你要是真盖世了，还能沦落到和我一块？”龙越将药瓶收好，却见他已背身躺下，一句似真非真的话飘来：“我就是成心的呢。”

　　龙越心里一紧，又连忙摇摇头，将这句话从耳朵里甩出去。一定是听错了，不该听见的话，就不要往心里去。她面朝着火堆，就地躺下，地被烤得暖暖的，很舒服。

　　一抬眼，阿星不知什么时候翻过身，正与她面对面。龙越心中隐隐生出些不自在，好在那人长睫低垂，想必是睡熟了。

　　篝火怎么还没熄呢，又为什么偏偏要照亮他。龙越心下微叹，略略抬眼，只见他的黑睫密密地遮着，黑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丝暗红的里衣，他即便是睡着，也是如豹子般，漂亮又危险。

　　脸怎么这么烫，一定是篝火太旺，龙越有些受不住，便翻个身，面朝洞外。洞口还是像怪兽的嘴，几丝清冷月光照了进来，更显得外面一片黑沉。

　　龙越如临深渊，却根本不敢翻身，只僵硬地侧躺着。神经在一片幽暗的寂静中绷得紧紧的，总觉得前世的凶手依然盯着今生的自己。

　　她紧盯着洞口，一只手抚在心脏，封印很安静，身后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连月光似乎也暗了。

　　明月当空，云昭站在城楼上眺望着遥远的群山。与城内的灯火通明相比，那边的远山显得格外黑沉。姚光伺立在旁，低声道：“属下已经查明，云真公主的封印有所悸动，她恐怕已经遇上当年的封印者。”

　　龙越猛然惊醒过来，绝对没有听错，像是野兽在忍受极大痛苦，倒吸凉气，忍耐呻吟。她猛地坐起来，只见篝火早就熄了，徒留一片冰凉月光。阿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背向她，弓着身子，洞内一点声息也无。

　　见云昭一言未发，只略一挥手，姚光刚一退下，李青便从暗影中出现：“云真公主已经出现在中州附近，今上派去的追兵却不知被何人尽皆杀死在半山腰。”云昭眸光未动，唇角浮出一丝冷笑。

　　李青一顿，继续说道：“臣仔细检查过尸体，此人手法凌厉，现场也并无打斗痕迹。臣以为，凶手若非武功极高，便是熟人犯案，或者，”他留意了一下云昭神色：“两者兼而有之。”

　　云昭收回了视线，神色仍是淡淡：“凶手暂且不管，务要查出云真下落。”李青立在他身后，小心开口：“依殿下看，公主的封印…”云昭背影一凛，李青连忙垂首：“臣多言了。”云昭一时不语，转过身来，却一脸温和笑意：“今上圣德昭章，普天之下无不沐其恩泽。”他仿佛忽然没了兴致，转身下了城楼：“云真岂能例外。继续去找，带她回来。”

　　“虫儿，鸟来啦。”后心正中一颗小石子，龙越翻身坐起，怒目而视：“你干嘛？”阿星散乱的黑发扎了起来，更显一张脸凌厉非常，他不仅不慢的在腰间束上一条红带，长腿一伸，把余烬踢灭，朝她伸出一只手，笑道：“还不走。” 龙越神使鬼差：“嗯。”却不去握他的手。

　　洞外天光大亮，阿星心情大好，也不计较，自顾自收回了手：“跟紧我。”他心情好，步伐也慢了许多，和龙越并肩而行。

　　山野开阔，盛夏的草木葱茏，一丛丛的翠竹在夏风中微微摇曳，山与人都自得其乐。

　　龙越好奇道：“你住在这附近吗，又怎么会躺在河滩上？”

　　“看来我昨天的回答，你不满意啊。”阿星玩味一笑，没头没脑说道：“也罢，你就当我也许是突发恶疾，也许是仇家追杀。”阿星满不在乎，也没看她。

　　龙越点点头，表示肯定：“也是，反正你也不是坏人，这就行。”阿星忽然站住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真当我是好人？”

　　龙越也站住了，转过身，将他左看右看，认真道：“好人谈不上，也就一般人吧。云昭哥哥说了，我这一生，只有一个仇家，他武功盖世，容颜绝世，我身上有个印记，就是他留的，让我见了他就躲得远远的。”阿星挑起一边的眉，龙越继续笃定道：“你肯定不是啊。”

　　阿星忽然笑了：“你好像不把我当人看呢。”

　　龙越连连摇头：“怎么会，你和我一样，都是倒霉蛋。你要有那么大的本事，何必与我一起倒霉。脸蛋嘛，和云昭哥哥差不多，也许比他好上一点点，自然称不上独一无二，所以你自然不是我的仇家。”

　　“嘁”，阿星径自往前，再不理她，只扔下一句：“脑子坏了，眼光也不行。”龙越赶忙追上去，争辩道：“我脑子是不行，眼光可好着呢。”阿星头也不回，龙越冲着他的背影大喊：“是真的，我射箭百发百中。”那背影一滞，又加速远离了。

　　龙越看着青碧山野中，黑衣红带的身影，没来由地想，这人如妖精一般忽然出现，如果真是凶手，倒也有几分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