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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双杀(一) 假作真时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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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热,浓重的闷热,像用热水浸透的棉被捂在口鼻上。珍珠色的白雾覆上午夜的荒山,龙越只觉得全身力气用尽,却也吸不进足够的空气,更不能再分半点给早已发麻抽筋的双腿。她终于倒卧在草丛中,张着嘴,只听见心如擂鼓。
原来重生的滋味这么不好受,尤其是重生在丧命的当夜。
她紧闭了一下眼,又用力睁开,强行压下眼底冒出的阵阵金星。以肘为腿向山顶爬行,沾满夜露的草叶划过伤痕累累的小腿,丝丝缕缕带着凉意的麻痛袭了上来。“很好,这双腿还没废掉。”她无声地笑。
“都过来,这边的草丛有爬行的痕迹。”山脚下的人声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似近似远。
龙越登时伏在草丛中。
“未必就是这边,怕不是这荒山上的野兽吧。”略一抬眼,透过茂盛的草茎,浓重的夜雾中已经有火光晃动。那声音依旧不依不饶:“今上有旨,务要抓住云真公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摇曳的火光应声聚在一起,逐渐靠近。
手指已经扣进泥土,但沉重的双腿依然麻痛难当,使不上半分力。龙越顾不得被发现的危险,伏地拧着身子,用力地掐拧自己的双腿,恨不得能让它争气一点,哪怕能再跑半里也好。
就这微微一动,火光处立刻喧哗起来:“就在那,快追。”几乎是同时,耳边传来箭啸,摇晃的草叶间,几支箭咻咻地钉在地上,溅起泥土。来得正好,龙越伸手拔箭,猛地往腿上一刺,锐痛袭来,麻感顿消。
她使劲揉了几下腿,老家伙,再撑一口气吧,腿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但已能站起来。她借着夜雾的掩护,弓着身子,跌跌撞撞地往山顶潜行。
荒山顶,夜雾尽消,云开月出,龙越靠在树下,撕一片衣襟,借着疏落的月色,捆扎脚踝的箭伤。心口依然传来阵阵撕裂一般的痛,那个封印,怕是也快不行了吧。
她压着起伏的胸口,闭目细听。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外,只有山风呼啸,悬崖下隐隐有江声,那伙人追了一夜,此刻竟凭空不见。
龙越皱着眉,扶着树要站起来,忽觉眼前一黑,一道黑影纵下,几乎是贴着她的面,正正落在眼前。
龙越下意识就要往后退,可使不上力的脚踝只让她身形一晃。“看来,你还不想死呢。”那黑影嗤笑道。
黑衣人身量颇高,又着一件从头遮到脚的披风,墙一般,杵在面前,将月光挡个严严实实。他逼近一步:“别怕啊,我会成全你的。”他的声音凉凉的,但隐约年纪甚轻,脸却被面具遮个严严实实。
自己前世见过这个人吗?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龙越一边后退,一边紧盯着对方,面具后的眼眸黑沉似深渊。“真是个蠢问题。”面具脸还在靠近,龙越暗暗攥紧空空的拳。
这人身上有种隐约的威压,龙越不由自主地后退。不知何时,浓云将月光遮蔽,天际雷声隐隐。
“你不觉得你不应该存在吗,尊敬的公主殿下。”面具脸明明可以直接动手,却不着急,对待玩物一般,一步步将龙越逼到悬崖边上。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怎么不敢亲自动手。”龙越努力站直身子,后背出的汗被谷底泛上来的凉气一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莫非他就是前世的凶手?
面具下传来一声嗤笑:“怎么会,我这就亲自送您上路。”话音未落,一掌挥出,劲风扑面,龙越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飞出,一抛而起,重重坠落。
头顶一声闷雷炸起,四下里一片雪亮,山风激荡,龙越重重地撞在崖壁上,双手凭空猛然一抱,总算勉强挂在崖边。耳膜嗡鸣不止,山风骤息,一片浓重的雨腥气自四野袭来,原来夜雨已至,此时才觉浑身闷痛,似乎骨节寸寸断裂。
“你看,这活路我是不是送得甚好。再偏一点,你可就掉下去了呢。”面具脸凉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伴随着一阵细微的金石声,一只绣着暗纹的长靴狠狠地踩在龙越扣着岩壁的手上。
骨骼要裂开一般,她痛到发抖,一时说不出话来。“你看,你我是不是齐心协力,你一定也喜欢得紧吧。”那长靴又加了力,踩在龙越手上来回碾磨,似乎要把鞋底的灰尘都揉进她的皮肉里。
雨更大了,雨气,被雨水激起的灰土气,血腥气糊了她满脸。她顶着劈头盖脸的雨水,努力抬起头来,笑道:“你这人,口是心非。”一道闪电劈下,面具脸将头微微一歪,见她已经痛得微微弓起身子,满意地点点头:“除了你的心,没想到你这双眼也是个宝贝,倒让我想起一些,不能想起的往事。不如剜出来,陪着我。”
龙越更是展颜一笑,笑得雨水直灌进嘴里。“过来取吧,我慷慨着呢。”面具脸弯下身来,瞬间逼近,面具后的那双眼,神色空濛,似多情,又似无情。
他伏下身子,将滂沱的大雨挡住些许,龙越死死盯着他,天边电光闪成一片,雷声奔腾如潮起。
电光火石间,他拔出匕首,高高扬起,狠狠刺下,一缕寒光直刺眼眶。龙越牢牢地盯紧了那双空濛的眼,猛地拔出怀中的金错刀,用劲一挥,刀锋如流星,直取那双泛着水色的眼睛,面具脸猛然后退,下意识松开了脚。
龙越一笑,松开手,任由自己向崖底坠去。亮如白昼的闪电将雨丝照得透亮,面具脸良久不动,黑沉的眼眸沉入无尽的深渊,谷中寂静一片,只有江水奔流。“可惜了,这么大的雨,却没人给你撑伞。”
悬崖上再无半个人影。
与雨滴一起坠落,夜沉无月的天空却还是那么远。“昭者,明也,光也。”空白的大脑里竟又传来他的声音。她闭上眼,握紧了手中的金错刀。
云昭还在跪着,“啪”一只瓷盏掷在他面前,碎片崩溅。刺耳的声音如同休止符,让一立一跪的两人都一语不发。云昭依旧垂着头,脊背挺直,视线里那双绣着金线龙纹的无忧履却调转了方向,只这一下,便有天渊之远。
一旁钦天监司正姚光急忙跪下,连连磕头:“陛下息怒,太子一向宽仁稳重,为人友爱,又与云真公主青梅竹马,如今变故陡生,难免心急如焚。”
“姚卿,你退下吧。”姚光连忙起身,倒退着出去,担忧地扫一眼云昭,只见他依旧垂着眸,神色不明。
又是一片沉默,良久,皇上轻轻开口,似乎在和自己说:“即便是帝王,也有无可奈何之事。云真体内的封印已然松动,如果不除掉她,就只有那人死,朕无法两全。”云昭猛然抬头:“儿臣愿带她回宫,以秘药加强封印。”
无忧履终于又向自己走来,声音也恢复了以往的平淡:“当年的他已经这般任性,你不要如此。”
“咕咚”一声,龙越像破口袋一样坠进水中,她被水冲得晕头转向,思绪混乱,手脚也不受控制地拍打挣扎。
浮沉间,依稀见得,前方江面隐约出现一大片阴影,一棵歪脖树枝枝叉叉地横伸出去。她的身子不受控制,眼看就要撞上。
龙越下意识用双臂遮面,在要撞上的一瞬间,却猛然一扑,半身挂在树干上。这东西甚是坚实,横亘在她胸腹间,不动分毫。她索性松开了手脚,挂在那,任江水摆布。
一撞之下,又呕了几大口水,身体却还在晕头转向,她筋疲力尽,将头贴在树干上,一片水腥气,凉凉滑滑又湿漉漉的。雨似乎停了,只有江涛扑面。
前面是黑茫茫的水,后面也是黑茫茫的水,自己飘飘摇摇,像是骑在黑龙身上,龙越不由笑了:“我如今倒成了真龙越了,骑假龙越真江,哈。”
龙越自顾自笑了一阵,缓过气来,将金错刀横咬在口中,努力将半个身子挪到树干上,带起一大片水。这才发现,雨歇云散,月光散满江面。手上的伤口被江水浸泡得发白,好在江水冰冷,竟然并不觉得很痛。
“老伙计总泡在江水里也不是事。”龙越挣着一口气,将两腿抻上来,又重重地伏倒,这一下,连身下的树干都被她压低了些许,离水面不过几寸高了。
龙越再不敢妄动,微一抬头,只见这歪脖树长在江边开阔的沙地上,月光下,沙地上了除了这棵老树,一块大石以外,别无一物。
龙越不知哪来的一股蛮力,将金错刀往小衣里一藏,以树干为桥,手脚并用爬了过去,那树干颤颤巍巍的,晃得眼晕。她晃晃头,找个目标,死死盯着空地上唯一的大石头,不敢往身下翻涌的浪花看一眼。
那石头不动如山,专意在桥头等她。待她双脚一落地,整颗心便又回到了肚子里。龙越一抹头脸的水,拍拍歪脖老树的树干,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掌印,笑道:“给你盖个章,封你为我云真公主的大救驾。”
“嘁”不知哪传来一声嗤笑。转头看,沙地上依旧空荡荡的。龙越疑心自己听错了,又靠着“大救驾”坐下来。江风吹过,湿冷的衣片贴在身上,不由地打起颤来。
恐怕是自己抖得厉害,怎么不远处的大石头也和自己一起抖呢。龙越揉揉眼,那石头却又不动了,她麻着胆子站起来,随手拾了块碎石,捏在手里,蹑手蹑脚地靠近。
稍近些,那石头渐渐现了人形,摊手摊脚地仰倒在沙地上。龙越停住脚,将碎石掷出去,“沙”的一声,正中靶心,那人依旧一动不动,只有江风吹得衣角翻动。
龙越想了想,又凑近了些,悄悄探出头,只见这人身体修长,躺着长长得一条,披发覆面,全然看不清楚。
龙越刚伸出腿,作势要踹,又往回缩,转头在沙地上找了根小棍,蹲得稍远些,用小棍捅了捅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她又大着胆子,移近几步,隔着乱发使劲拍脸,大声道:“喂,死了吗?”依旧一动不动。
龙越叹口气,将小棍一扔,站起来身来,双手叉腰:“算了,已经死透了,荒山野地,也不好拖你去埋。”她又缩回“大救驾”那,抱膝看了一会,又凑过来:“你我都是倒霉蛋,萍水相逢的,可惜死了,这么仰面朝天,怪怕人的。”她蹲下身来:“我给你翻个面吧,面朝黄土,也算入土为安。”她麻着胆子,刚探出手,手腕就被攥住了。
龙越吓得撒手,别过头不敢看:“我不翻面了,你好好地去死。”那死人噌地坐起来:“我这么热的身子,你感受不到吗,竟说我是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