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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涌 相见不如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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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妍和樊安之的婚礼在九月如期举行。
那天晴空万里,空气里飘着桂花的香。婚礼会场选在城郊的一处宴会厅,粉墙黛瓦,院子有两排桂花树。桂花开得正盛,风一过就落几粒,铺在青砖地上,薄薄一层淡黄。桌布是哑光的米白色,餐具是定制的,边沿有穆妍和樊安之名字的首字母,烫金的意大利斜体。
穆妍穿了一身香槟色的鱼尾裙,裙边坠着细碎的钻石,阳光打在上面,像融进了一整片星空。她的脖子上戴着樊安之送的项链,黄钻拼成一朵不大不小的玫瑰。头发挽起来,别了一顶小小的钻石王冠,露出颈线。她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花瓣边缘带着一点未干的潮气,像刚从晨露里剪下来的。
樊安之站在她旁边,黑色西装,版型利落,肩线服帖,胸口别着一枚麦穗融合鱼尾形状的黄钻胸针。两个人站在一起,不用说话也看得出是设计师量过身段、专门定做的,配饰应该都是特意订的,衬人,不抢眼。
江檀跟着江敬亭来的。江家和樊家有合作,江敬亭坐在主桌以外的第一排,江檀坐在他旁边。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料子不厚,剪裁干净,袖口露出半截衬衫白边,蓝宝石袖扣绕着金丝,低调,但不潦草。父子俩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张力。谁都没说话,谁也没去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江檀不知道今天会在这里见到穆钰。他也没有准备。
但是……樊安之身边那个背影……怎么那么像穆钰?!
那个人回过头,正是穆钰。江檀的瞳孔晃了一下。穆钰不是在培训吗……
婚礼流程走得很顺。穆钰把戒指送上去,然后退到樊安之身后半步的位置。穆妍和樊安之交换戒指,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碰杯,有人在抹眼泪。
江檀的视线没有停在戒指上。
他的目光只记得自己看见穆钰了。
穆钰站在樊安之身后,伴郎。他穿了黑色西装,领带系得端正,站在那束光刚好落下的地方。光从他肩头滑下去,落在袖口的扣子上,银色的,不亮,但能看见。穆妍看看樊安之,笑了一下,回头看看穆钰,又笑了一下。穆钰的嘴角动了动,像在回应。但没有笑完全。但,他的目光是温柔的。不同于那种礼貌疏离,而是那种切实的温柔。
穆钰的视线正落在台下某一处。像被什么吸引了,他略微侧了一下头了,视线恰好落在了江檀的方向。
隔着五排座位,一列白色的绣球花,一个正在低头看手机的宾客。
视线相撞。
穆钰没有立刻移开。
他停在那里。江檀看见穆钰的眼睛,像那天下午加湿器的嗡鸣里,那双眼睛第一次成为他世界里唯一清晰的东西。一样的光,一样的距离,一样的那种他知道自己不该看,但他看了。
穆钰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像想抓住什么,又像只是不知道放在哪里。他硬生生挪开了自己的视线。
江檀看到了。他看见穆钰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他不确定穆钰的目光是不是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不确定他的眼睛里带没带情绪。因为心跳太吵了,鼓膜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扯断了大脑和思考连接的每一条通路。
然后,穆钰的目光移开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伸手把那颗银色扣子正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视线已经落在别处了。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江檀坐在原位。指尖搭在膝盖上,指腹贴着西装面料,布料平滑,没有纹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点点落回原位,像潮水退去之后露出的沙地,湿的,凉的,带着一种不太适应的空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指尖恢复血色。
因为是我。江檀全身的血液仿佛都降至冰点。
到了扔捧花环节。穆妍接过司仪的话筒,看了一眼台下的穆钰:“今天这束捧花,我就不扔了,送给我的弟弟穆钰。祝愿他能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
穆钰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姐姐。穆妍冲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刚才看樊安之的时候不一样——更轻,像在说“幸福一定会来”。穆钰走过去,接过那束白玫瑰。玫瑰的香气比桂花更浓一点,带着一种湿润的、近乎压人的甜,从花瓣上浮起来,钻进鼻腔,他没来由有点反胃。白玫瑰的味道和紫罗兰有点像。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又抬头看了一眼台下。
穆妍把捧花递给他时,他的手指接触到包装纸的瞬间,指尖在纸面停留了一会儿才接过。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在喊“下一个就是穆钰了”。穆钰没有回头,拿着那束花走下台,回到樊安之身后。他把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花束靠在扶手上,像一件暂时搁置的物品。没有人注意到他放花的时候,指尖在花茎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手。
江檀坐在原位。他看见穆钰接过捧花时,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不知道穆钰想说的是什么。他只看见穆钰接过那束白玫瑰的瞬间,他垂下眼睛,像在看一朵不该接的花。然后他把它放下来,放在椅面上,没有握紧它。
宾客们在推杯换盏,桂花香透过敞开的门飘进来,混在酒气里,淡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一个不熟悉的人端着琥珀色的香槟走向了江敬亭:“江总,身边这位,是小少爷吧?”
江敬亭笑笑,举杯。
玻璃杯轻碰的那一下,琥珀色的酒液在江檀眸子里晃。
江敬亭抿了一口。“唐培里侬,P2。”
“江总内行。城北那个合作……”
“小樊大喜日子,不谈合作。”江敬亭的目光很冷。
“是是是,江总说得对……”那人陪笑走开。
江檀觉得现在的父亲,离九岁之前的父亲越来越远了……他从不记得父亲用这么冷的目光看过他和母亲。
江檀想起苏镜玥那个笑。那时候他以为找到了一个替代品。但他今天看到穆钰本人了,那些“替代”的念头像退潮一样撤走。没有替代品。只有他本人。只有他站在樊安之身后,先看见他,然后移开视线,然后正了正袖扣。那个位置,谁再站都是赝品。
那天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江檀站在台阶上等车。夜风把桂花吹落了几粒,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掉。他想带走那抹香。他看着远处,宴会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里透出来,铺在青砖地上,和桂花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想起穆钰站在光里的样子,想起他侧过头看向自己时的那一瞬,想起他正袖扣的力度。他好像比暑假前瘦了一点,手腕从袖口露出来的那一截,比以前更细。江檀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沾了一粒桂花,淡黄,极小。他把那花捻起来,放在掌心。桂花安静地卧在他手心里,完整,干燥,像一件不该带走的东西。他没有扔掉,也没有收起来。他只是让它在掌心里多待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手,桂花落进青砖缝里那一层薄薄的淡黄中,分不出来了。
他走下了台阶。没有回头。穆钰没跟出来。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出去一段路,他侧过脸看了一眼后视镜。宴会厅的灯越来越远了,暖黄色的光缩成一个小点,然后被拐角吞掉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下台阶之后,穆钰从宴会厅侧门走出来,站在门廊下。夜风把桂花吹落了,花粒细碎地掉下来。他看见江檀上了车,看见那辆车开走,看见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然后不见了。他低下头,看见,那束白玫瑰安静躺在他的臂弯,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束白玫瑰的包装纸——他在走出侧门之前,从椅面上拿起了那束花。包装纸被他攥皱了,指尖压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他不知道自己在握着它。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松开手,纸面慢慢回弹了一些,但折痕还在。
穆钰直起身,他转身走回宴会厅。那束白玫瑰被他留在了门廊下的长椅上。
桂花还在落。薄薄的一层淡黄,铺在青砖地上。风一过就重新铺一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檀坐在车上,思绪被拉得很远。
人们总说,相见恨晚。可早一点晚一点,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暮江遇檀”像一场只有他自己参演的独角戏。
但江檀不知道。那束白玫瑰还躺在长椅上。
离开宴会厅的时候,穆妍看到了那束白玫瑰。
她想起了穆钰接捧花的眼神。苦涩、犹豫,像在告诉她“不可能了。”
她硬生生撕开了他对痛苦的隐私权。
穆妍闭了闭眼。
她才知道。原来分开了,两个人都不好过。或许她一开始就不该让孟晚婷插进去。可是……她明明看见穆钰在疏远江檀的……
落花幽香,整个院子,都涌动着桂花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