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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题 相见时难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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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暖推来六月的温,六月的温展开七月的热。穆妍和樊安之的婚礼定在九月——一个暑气刚刚褪尽、秋风还没真正凉起来的季节。穆妍订了一束金盏花。穆钰要放暑假了。她想送给他。幸福的人乐于分享自己的幸福。穆妍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福,但她想让弟弟多笑一笑。哪怕哭也好。她只是想看看,他不再那么人淡如菊的样子。
穆妍的嘴角翘了一下,连带着目光都温柔几分。
虽然不知道他心里到底装着什么事,但穆妍想告诉他,幸福一定会来。姐姐一直都在。
手机响了一下。穆妍看着跳出的消息提醒,解锁手机。
“姐,我能跳级吗。”这是穆钰第二次主动给她发消息。上一次还是订婚祝福。
“不行。”穆妍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她还是忘不掉那杯热可可。即使现在有人愿意用“温”来疗愈她。但覆水向来是难收的,有的事情发生了,就算用一生去治愈,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不怕压力大。”他回。穆钰盯着手机沉思。姐姐从没有这么武断地回复他任何一条消息。她的语气从来都是淡的,是柔的。姐姐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也不行,我不同意。”即使是文字,也能看出穆妍的语气没有一丝松动。
穆妍盯着手机发呆。不是走神那种发呆,是瞳孔聚焦在某个虚点、整个人抽离出去的放空。因为……我不愿意让你去经历我经历的一切。即使你不会经历。但是哪怕有万分之一伤害到你的可能,我也会毫不犹豫回绝。
穆钰盯了三秒,没有再回。他不知道姐姐在怕什么,无论是什么,那应该都是很可怕的事情。
穆钰放下手机。高中的知识他都会了,即使他才高一。学校的课程不需要他操心。
穆钰稍加思索开始着手处理公司选址。
孟晚婷到底和他渐行渐远了。小姑娘很乖,从小习惯了听家里的话。穆妍和孟母沟通后,孟母委婉传达,她就离穆钰越来越远。
但,孟晚婷的安静,只停在表面。一个被惯大的孩子,从没被拒绝过,无法接受也不想接受别人拒绝她。穆钰是第一个不给她回应的人。孟父孟母老年得女,两个哥哥一个从政一个从商,从来只有她想不想要,没有她得不到。现在凭空有了一个够不到的名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不下。她只是决定先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穆钰不知道她这几分心思。孟晚婷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名字。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地毯是乳白色的。上面有殷红的腊梅。
暗红的血浸润地毯的纤维。血花的绽放,加速着生命的流逝。
窗外有光。明明是暖色调,却越看越凄惨。破碎。重组。惊醒。
他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宿舍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年级第一的特权。穆钰的年级第一是垄断式的,稳定在720之上,第二才670。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什么都没有。他攥了攥,像是想抓住什么。他闭了闭眼,坐了一会儿,披上外套走到桌前,按开台灯,抽出一沓白纸。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稳住了他的恍惚,笔尖划过纸面的摩擦感压住了他的恐惧。商业计划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没有半丝半毫犹豫。但他的手一直在抖。字迹是乱的,乱到他自己都不认识。后来字迹稳了,但一停笔,手又开始颤。天渐渐亮了。红日破晓,如黑鱼吐出一颗红珠,然后沉入暖红的海里。浪花翻涌,带着点粉蓝的流岚和雾霭。
他走到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脸。十七岁,花一样的年纪。青春。他低下头,洗了把脸,推门走了出去。
他准备回一趟老宅。
穆妍站在森禾楼下,手里那束金盏花还握着。她正想着怎么把花送出去,抬头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樊安之从副驾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露出的塑料杯口蒙着熟悉的白色垫纸。
“你怎么来了。”
“路过。”樊安之把纸袋递给她,“曼特宁。温的。”
穆妍接过来,没有立刻喝,低头看了一眼那束金盏花:“我想给穆钰送去。”
“他回来了?”
“今天回来。”
樊安之看着那束花:“金盏花,花语是‘盼望’?”
穆妍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略懂一点。”樊安之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事。
穆妍没有再问。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不烫,刚好是温的。醇厚浓郁,苦后回甘。是黄金曼特宁。咖啡的苦香氤氲着。
窗外的洋槐已经落了大半,稀疏的花穗缀在枝头,边缘泛着干枯的棕黄。风一过,整串花穗轻轻晃动,细碎的花瓣簌簌地落,铺了一地薄薄的雪。香味是淡的,不如盛放时那样浓烈,
东风无力百花残。
穆妍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等他回来再给他。”
樊安之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洋槐:“快谢了。”
“嗯。”
“穆钰是不是有什么事。”
穆妍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担心他。”
“嗯。”
樊安之没有再问。他接过她手里那束金盏花,替她拿着,等她把咖啡喝完。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就等他。我陪你。”
洋槐的花穗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掉。
穆妍编辑消息。“阿钰,放假回来。”发送。
穆钰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刚坐进车里。车停在学校门口。
解锁手机。他的目光在“阿钰”上停了几秒。
“回来。”他放下手机。
他记不清阿钰这个称呼多久没人用了。
但是姐姐幸福。这就够了。
“少爷,去哪。”司机回头问。
“回老宅。”他说。
“大小姐在森禾。少爷不去看看?”
“不用。”
司机没有废话,车辆平稳驶向老宅。
车开过那排洋槐树的时候,穆钰侧过脸,花枝轻晃,像心跳的频率。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翻那份写了一半的商业计划书。纸页上的字迹已经恢复了平整。他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姐,我回老宅。”
穆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头,看看那束花。
“我也回去。”敲完最后一个字符,她点了发送。
洋槐还在落花。夏天真的要来了。
樊安之和穆妍先到家的。穆妍把那束金盏花放在穆钰的书桌上。
“你不亲自送给他?”樊安之问。语气带着点槐花的香。柔和。
“不用。我送给他,他还要接。放他桌上就好。”穆妍转身进了书房,扫视书架,抽出一本《纳兰容若词集》。
她把词集放在桌上,一打开,就翻到了“人生若只如初见”。
樊安之站在门口,看着那句词。只如初见……她想起来了?
穆钰回来了。
他上楼,看到了书桌上那束金盏花。他没有立刻拿起来,只是停在桌前看了一会儿。黄色的花瓣,叠得密密的。金盏花——“幸福一定会来”。
他伸手碰了一下,没有拿起。然后他坐下来,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班主任。
“穆钰,全国物理竞赛集训,下周开始,你想不想参加?老师知道你已经拿了十二张升级证书……”
穆钰拿着手机,另一只手还停在金盏花的花瓣上。指腹贴着其中一片金黄,凉凉的,很薄,像随时会被碰碎。“我去。”他说。
他挂了电话。指尖离开花瓣,拿起笔,继续写那份商业计划书。金盏花在桌角静静放着。那是穆妍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替他攒了很久的晴天,放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等着他自己发现。
“姐,我回学校了。”穆钰边下楼梯,边向穆妍说。
“这么急?”穆妍走出书房。
“竞赛集训。班主任刚打的电话。”穆钰举了举手机,另一手拿着商业计划书。
“知道了。你商业计划书写怎么样了。”穆妍目光扫了一下穆钰手里拿的商业计划书。
穆钰愣了一下,“写了一半。”
“给我看看,我帮你改改。”
“好。”
穆钰把商业计划书递了过去。
“改完再走。”穆妍接过去,开始翻。她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第一页开始往下走,偶尔停下来,用指甲在纸面某个字旁划一道浅浅的痕。
穆钰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着——她翻页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指划过的地方。她没有出声,他也就不问。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穆妍合上最后一页,把整沓纸在桌上对齐,敲了一下:“第一段的框架是对的,但方向偏了。你在按你‘想’走的路写,不是按市场‘能’走的路写。”
“差多少。”
“差在开头。”穆妍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写的这个行业,三年内就会饱和。你进场的时候能喝到汤,但等你的盘子摆稳了,汤已经被人分完了。”
穆钰没有说话。他在听。
穆妍把纸递回去:“回去把这个开头重写一遍。等你写完,拿给我看。”
他接过去,纸页还带着她手指的温度。他看了一眼封面上自己写的字,又看了一眼她划过的那些地方。“我知道了。”
“下次回来,带新版本。”
“嗯。”他转身,走到门口。穆妍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阿钰。”
他停下。没有回头。
“那条路不是不能走,”她说,“只是走之前,先看看风往哪儿吹。”
他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好。”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穆妍站在原地,没有跟到门口。楼下传来车门合上的声音。引擎声低低地响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了,像潮水退去之后的寂静。她没有追到窗边看,只是回到桌前,重新翻开那本词集。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还停在那一页。她看了几秒,合上书,放回书架。
窗外洋槐还在落花,铺了一地薄薄的雪。穆钰坐在车里,把那份商业计划书翻到第一页,看到穆妍用指甲划过的那道痕。他没有把它抚平。他把它合上,放回自己面前,让它留在那里。
车开出一段距离后,他拿起手机,给穆妍发了一条消息:“下次回来,带新版本。”穆妍低头看到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她看着屏幕暗下去,然后放下手机,像放下一个已经收到回音的包裹。
车驶过那排洋槐,花枝轻晃。夏天真的要来了。
相见时难别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