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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槐序 槐序的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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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光的人,就无法再忍受黑暗。碰过暖的人,将受不了无尽的寒凉。四月末的雨停了,五月的暖如画卷铺展,槐花的甜被酿得恰到好处。一切都是不温不火,温得恰到好处,暖得最抚人心。它给了一切伤痕一个愈合的借口——要为盛夏的怒放做准备。
穆妍是看不懂她的弟弟穆钰的。虽说姐弟连心,一母同胞,她比穆钰大七岁,是看着他长大的,可她还是参不透他在想什么。尽管他们俩个那么相像——都是沉默寡言的冷淡性子,但穆钰除了自己在意的一点事外,其余一概不关心,而穆妍是处处操心,生怕自己出丝毫的纰漏。穆妍只能看出穆钰心里有事,但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她合上一份文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周围没有人平庸——这是她从小就习惯的事实,她只能做得更多。
穆妍二十四岁,但她没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冒失,也没有夜郎自大的骄傲。她手段精明,眼光老到,下手快准狠。她不爱说话,只是低头闷声听着,没人探得透她的底有多深。无数人承认,她是实打实有天赋的“真天才”。她习惯了用一副处变不惊的壳子应对一切,习惯了一针见血指出一切问题,习惯了不被情绪左右任何时候都冷静判断。但樊安之……好像一眼就看破了她的伪装。
那是穆妍印象中他们第一次见面。
“穆小姐,你好。我是樊安之。”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流水,缓释着穆妍的疲惫。樊安之的嘴角擒着笑。
“我们家的情况您都知道。樊先生,家父已经去世了。我们穆家不会以恩挟报。那天无论是谁倒下,家父都会去救的,这是穆家的家教。如果您不愿意,您父亲和家父的约定就不作数。”穆妍开口,声音清冷,如果不是还有空气的摩擦声,真让人怀疑这种毫无情绪的语调是不是机器人吐出来的。
樊安之笑了:“穆小姐,我和你见面,不是父亲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我欣赏你。”
“欣赏”——这个词的意思相当丰富,背后能藏的情感也绝不是一种。
穆妍有点懵:“樊先生的意思是……?”
“请穆小姐不要叫我樊先生,叫我安之吧。穆小姐这句‘樊先生’,咬得有些生硬。”樊安之的声音如春风化雨,“我来这里不是父亲的安排。他是无法改动我的意愿的。”他顿了一下,“穆小姐,我是真的想过和你共度余生。”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熟稔……可是穆妍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穆小姐,累吗。”他语气平淡,没有问的语气,像是在陈述既定事实。一句话,如水一般,冲洗着穆妍的伪装,瓦解着穆妍的防御。
穆妍的目光顿住了。她十四岁跳级进高中,二十岁完成大学所有课程并且保研,二十二岁已经考下了博士硕士,开始接手家里的公司。没人问过她。那一瞬间,她惯常的处变不惊的躯壳,好像都裂了一下。
从小到大,穆妍只收过情书。她挂着那温柔礼貌的笑,那笑的下一层,是疏离。“谢谢,信我会看的。”她一直这么说,可一封都没有拆过。
穆妍愣住了——那是对同类的相认。她和樊安之是一类人,那种天赋极好并且得到栽培的人。“为什么?”
“穆小姐?我们是一类人。”他的声音压得很平淡,可暗藏的情感还是让他的声音带出了一点点颤抖。因为……你是我黑暗里唯一的一束光,寒冷中唯一的一丝暖,阴雨中唯一的一把伞。他想。
“抱歉……我和您并不……熟悉。”穆妍有些犹豫。她今天原本的目的,是回绝樊安之。
“没关系……那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追求者,穆小姐。我不会以报恩为理由以身相许的。”樊安之笑了一下。仿佛被推脱的不是他,而是那个压在他身上“以身相许”的理由。
樊安之开始了长达两年对穆妍的追求。
穆妍有些迷茫。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一个说“我不会以报恩为理由以身相许”的人。他每天都来,不做什么特别的事——有时带一份文件,有时带一杯咖啡,有时只是路过。他从来不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不问她“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他好像不需要她的回应就能继续。因为即使穆妍不回应,他也每天送穆妍回家。
穆妍开始留意。她发现他比她想象中更安静,在走廊尽头站着不说话的时间比在她面前说话的时间长得多。她有一次提前下班,从侧门出去,看见他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树下,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往她这边看,只是站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下一秒他就看到了穆妍,还是挂着浅淡的笑,示意她跟他去地下车库。
第二天他照常来送咖啡。哥伦比亚。带着甘甜的香。低调优雅。好像他每一次送的咖啡都不是烫的……送到穆妍手里的时候都是温的。他每次都把袋子放在那里,看穆妍自己拿过去打开。他笑笑,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仿佛他只负责送,不负责看穆妍是否打开。
他怎么会知道……肯定是巧合。那家咖啡店比较远,买烫的到这里就是这个温度。
穆妍握着咖啡,四十几度的塑料杯贴在掌心,像一个人轻轻托住她腕骨内侧最薄的那层皮肤。
穆妍从不喝烫的咖啡。其他饮品也是。之前穆母早餐给她热牛奶,总是送到她手边还是滚烫的。
穆妍慢慢把牛奶咽下去。
像含了一口稀释过的铁锈味。
第一口烫。她小口抿,舌头麻了也不停。第二口凉一些。第三口刚好。第四口她开始反胃。
高中那年,有人把一杯滚烫的热可可泼在她胸前。
她尖叫。她们笑。校服面料薄,皮肤起了一片水泡,她不敢回家说,在公厕隔间里用冷水冲了二十分钟。
“你不是厉害得很嘛~不是爱跳级爱出风头爱对人爱搭不理嘛?你傲个什么劲儿。”
原来……不说话在一些人眼里是骄傲?后面她们还说了很多,她没听。周围的世界在嗡鸣,痛觉让她的脑袋昏昏沉沉。她急着回家。不能让父母担心。那时穆父的心脏病又犯了。冲完,她去了医院,自己缴费,自己买药,自己涂药。从那以后她只喝温的。
任何烫的东西,杯子还没触到嘴唇,食道就先开始痉挛。
樊安之低头看了一眼,第一次把咖啡递到她手边。“哥伦比亚。温的。凉了就不好喝了。”他说。
穆妍把那震惊藏在了眼底的波澜中。她没有追问。
后来她开始会等他走了再打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有时是咖啡,有时是文件,有时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对折的纸,上面写了一行字:“今天降温。多穿一件。”她收起来了。放在抽屉最里面,没有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
樊安之追了她两年。七百三十天,他每天都在。穆妍从最初的困惑,到后来的习惯,到某一天她发现桌角的牛皮纸袋没有准时出现,她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三遍。
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
“今天没有咖啡。”他说。
穆妍看着他,过了一秒才说:“嗯。”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樊安之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稳,停顿了一下,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穆妍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按在文件夹边角,指腹来回压着纸页折痕。窗外的槐花在风里落了一层,随风起落,花落知多少。
“我不知道。”她说。
樊安之点了点头。“我下周再来问你。”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不知道,也是答案。你慢慢想,不着急。”
他走后,穆妍站起来,走到窗前。槐花还在落。她想起他不说“记得”却做了每一件让她无法忘记的事。她想起自己留下那张纸条时的犹豫,她想起自己站在窗前往下看的那一刻——那一刻,她其实在等,只是她用了很久才承认。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他。但她知道,如果他从明天开始不再出现,她会站在窗前看很多次。她把那几行字关进抽屉最深处,让它在纸张的干燥中待得更久一点,但没有合上抽屉。
第二周,他又问了一次。
第三周,他站在她办公室门口,说了一句:“我没有催你的意思。我只是来确认你还在想。”我只是想确认,你还愿意见我。
穆妍说:“我还在想。”
第四周,她收到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条巷子,雨后的,地上还有积水,倒映着整片天空。没有配文。她看了很久,把照片夹进了那本《瓦尔登湖》里。
她回了一条消息:“不用再问了。”
樊安之看到的时候正在开车,他把车停在路边,靠了很久。然后他回:“好。”
她把那张纸条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背面,写了一行字:“那天你问我累不累。我后来想,也许我是在等你问。”
那天晚上,樊安之站在穆家门口,门廊灯还亮着。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她时,雨落在他肩上,她踮起脚举起伞,他当时没有说谢谢。他没有按门铃,只是站着。过了很久,门开了。
樊安之和穆妍的订婚礼定在六月。
日子不近不远,足够她把手头积压的事情理清,也足够他回一趟北京处理完最后几件脱不开身的事。他们没有大操大办,只是两家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穆妍那天穿了一身素色长裙,没有戴多余的首饰,落落大方。樊安之穿了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彬彬有礼。席间话不多,一切都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樊安之的父亲在席间站起来,端着酒杯说:“穆妍这孩子,十六年前我就想让她进我们家门了。安之等了这些年,值得。”穆妍笑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樊安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抽开。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穆妍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读消息,来自穆钰。
“姐,恭喜。”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谢谢。你下周回来吗。”
“回。”
她放下手机。窗外的槐花已经落尽了,叶子密密的,六月快到了。她忽然想起穆钰小时候,他刚学会走路那会儿,跌倒了不哭,自己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继续走。像从来不觉得疼一样。但她看到了他红红的眼眶。
她想:他会不会也遇到过什么人,让他觉得有人会一直在那里等他来问。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作为姐姐该如何开口去问那句很久没有说出的话。但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犹豫了几秒后,锁屏,没有追问。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她还有那个耐心——像樊安之等她那样,等他愿意开口的时候。他也会等到一个“我在”吗?她不知道。但她至少知道,自己可以先坐在那里,让时间过去,等他开口的那条路自己长出痕迹来。等他自己找到自己的“瓦尔登湖”。槐序的暖,总会被时令赋予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