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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潮湿 我甘愿以身 ...

  •   四月的暖把省一中淹没,模糊着省一中的呼吸,细雨的寒凉漫进来,季节就失去轻盈,沉了下去。在季节的下沉中,时序更替,梧桐叶的绿浓得令人窒息,像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融进叶片的脉络,埋藏得极深。雾色的阴空悬着几丝细雨,打在梧桐叶上,想冲淡那份窒息,却反倒使窒息缩了水。雨丝微凉。

      江檀走在校园里。没有撑伞。

      左腕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浅浅地磨。他翻过手腕看了一眼,皮肤完好,没有红肿,没有淤青。作为一个右撇子,左手没提重物、没写过字、没做过任何值得它疼的事。可它就是在疼。是衣服磨得不舒服?可是校服是他自己定做的,料子细腻柔软,不至于吧……他蹭了蹭袖口。果然,不是校服的问题。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疼得更明显了。应该不是抽筋,没有那种撕裂的错位疼痛感。他放下手,不碰它了。有些东西就是这样,越碰越疼。不碰过一会儿就不疼了吧。放一会儿,忘了自然就不疼了。

      雨还在落。他走过综合楼的时候,余光扫到长廊尽头有个人影。步子很稳,节奏均匀——他下意识停了一步。停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他看清了,不是穆钰。他甚至自责了一下,怎么把一个不认识的人认成了穆钰呢。不知不觉,他好像越来越在乎穆钰了。

      江檀重新迈开步子,走过去了,但手腕还是疼。江檀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贪恋穆钰关心的余温。总觉得有一种和穆钰很熟悉的感觉。特别是闻到那抹像冰水里泡过的柚子皮的味道。

      他把左手插进校服口袋,掌心朝内,手腕内侧的皮肤贴着校服布料,借着那丝凉压住痛觉。很钝的痛感,像是用钝刀切肉,迟迟切不断,就一点点磨。

      疼痛感随着长廊比外界稍高的零星温度渐渐淡了。可硫□□滴进含三价铁离子的溶液,注定要变红。那痛觉像缠着硫氰根络合的三价铁离子,一直荡漾着凄艳的血红。

      江檀觉得它像在告诉自己什么。

      或许,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也挺好的。就当医务室那次……是小型的“南水北调”吧。

      从未拥有,可以等价于从未失去呀。那一瞬间,他停住了。“孟晚婷”三个字横亘在他面前,挥之不去,止住了他的脚步。

      雨落无声,心跳声被雨水洇湿,潮湿感连带着整颗心都酸胀着疼。

      孟晚婷。这个名字他听过的。孟家那个能歌善舞的小女儿。

      远处的钟楼响了。震落了四月的云,化作四月的雨,惊醒了四月的梦,幻为四月的醒。四月将尽,五月的暖会让人再一次困倦,如梦如幻,似梦非醒。

      江檀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身后是走廊,身前是一道窄门——图书馆的侧门。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校服布料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手腕。他低头看着左腕,疼痛感被那丝凉揉皱了,疼得愈发清晰。纵使自己定做的校服料子细腻一点,但还是疼。

      那天下午,穆钰在宿舍里翻完了《竞争战略》的剩余几章。书页边角有他详细的批注,笔迹清隽,越往后翻字迹越少。

      他合上书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色偏暗,要黑不黑,明暗边界仿佛消失了。这样反而更好,世界上愈是黑白分明的事情,愈是要出错的。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手机在桌上,没有消息。他拿起来,解锁,点开论坛,ID是两个字母——MY。没有头像,没有签名。最近一条浏览记录是两周前那个帖子,关于梧桐道的那条,停在68楼。他点进去看了一眼,又退出了。

      这个名字缩写,总予人浮想联翩。因为它的主人是穆钰,即使它从未说过一句话,关注量也不低。唾手可得的东西,有人终其一生也得不到。人与人的差距与生俱来,明暗边界的消失,糊不掉差距。

      他点开设置,切换账号,ID是「也无风雨也无晴」。那个账号发过几条消息。他往下翻,看到自己留下的那句“穆钰不是早就有联姻对象了吗”,光标闪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像魔术师,总是把最不想让观众看见的东西放在观众眼前,这样观众反而会觉得它不重要,从而忽略他。重要的不是物件,而是人怎么想。

      能骗过大部分人,让大部分人都这么想就行了。少数的清醒者掀不起波浪。谁会深究是谁说了什么呢。发完就散了。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网络的魅力和暴力就在于此。好处是,没有人知道是谁说的,有人因此可以袒露心声;坏处是,没有人知道是谁说的,有人因此开始肆意攻击。当真诚的发言被攻击的巨浪淹没,就引发了名为“网络暴力”的雪崩。论坛下的言论已经成两极分化的状态了。参与者都在忙着站队,评论破千。离那一步不远了。两方已经有矛盾了。

      他把手机熄屏,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上还挂着雨痕,把外面的树影拉得歪斜。手机屏亮了一下。有消息提示。

      穆妍:“婷婷问我你最近在忙什么。”

      他没回。过了一个小时。

      穆妍:“婷婷是个好女孩。”

      他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我不理那个孟什么婷行吗。”

      穆妍回得很快:“孟晚婷。人家有名有姓。”

      穆钰的眸子淡淡扫过那三个字:“包办婚姻,封建,古板,俗套。”

      穆妍:“我是看到小古板发‘古板’这两个字了吗。”明明是问句,却是陈述句的语气。

      穆钰没有再回。

      穆妍又发了一条:“婷婷那边我帮你说。但你要先跟人家姑娘说清楚。”

      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但他没想好怎么说。他不想说。知道不代表要执行。他放下手机。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雨绵绵。这种情况,光是无处遁形的,像说不出口的情感,被阴雨天酿得极为醇厚醉人,使人处于微醺的半梦半醒,醇香铺天盖地而来,像要把人溺死在情感的洪流中。

      他看着那层薄薄的潮湿,想起医务室的消毒水味,想起江檀说的“血海深仇”,想起江檀那句“您是行走的药房吗”,想起江檀叫的“穆大学霸”。

      也有别人这么叫他的。恭维的,讨好的,真心佩服的,假意逢迎的,他都听过。但他只觉得这一声印象深刻。

      他希望江檀不是被困在屋檐下等待雨停的人。应该有人给他撑伞的。至少应该有个人陪他。

      但那个人不该是他。

      或许他和孟晚婷的联姻算一个选项。但是他没有选的必要。他也没有谁是想选的。

      他在做的一切,是为了让江檀有一个更好的选择,即便那个选择不是他。

      江檀有权利平静,有权利不被他的情绪困住,有选择的权利。

      他只要远远看着就好了,只要江檀还在笑出来,他什么都可以接受。

      看着江檀笑,他就知足了。

      穆钰低下了头,重新拿起手机,看着手机屏幕。他重新点开「也无风雨也无晴」的主页,翻到那条“穆钰不是早就有联姻对象了吗”,长按,指尖在“删除”悬停了一秒,下移,点了“取消”。它完成了它的任务。但删除不代表没有存在过。

      用刀割开皮肉,留下疤痕,下雨阴天依旧会疼。□□的伤口会愈合,但心灵的创痛不会消失。就算他删了,已经有人截图了。删与不删的区别不大。删了还容易激发两面的矛盾。隔岸观火,怎么能引火烧身,玩火自焚呢。网络的记忆是短暂的。

      他不介意回到沉寂里。回到他最熟悉的沉默。

      窗外无风,无雨,也无晴。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江檀已经回到江沐榭了。

      他没有开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左腕的疼痛感随着雨停消失了大半。校服已经换成了睡衣。有种温热感,也对,睡衣的料子更舒适一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脱下来的校服,蓝色袖口。穿在校服里面那件灰色的卫衣袖口沾了一丝血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洗不掉了。他试过了。

      他不屑于和秦明月还手的。

      曾经是没有还手的能力,现在是没有还手的勇气。

      毕竟还是名义上的继母,逢年过节有时爷爷打电话是必须回去的。

      他无意识摸了摸左腕,皮肤是凉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梧桐叶在夜色的灯光里翻动着。江檀站在那儿,忽然想起穆钰在医务室说的那句话——“下次发烧,只告诉我一个人。”总觉得好像藏了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把手贴在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好像离穆钰近一点,心就会疼一下。那,是不是在提醒我,要离穆钰远一点呢?可是他不想。

      但是,穆钰有孟晚婷啊。穆家和孟家因为孟母和穆母关系好,生意上有诸多往来。老一辈关系的好坏是会连带着影响小辈关系的。

      像是被手腕的那点暖烘干,心跳声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那缕暖中掺了一丝凉,趁他毫无防备,长驱直入,扎得他溃不成军。

      一缕暖,足够重燃春暖花开的希望;但一丝寒,也能湮灭重新燃起的火光。潮湿是不允许火光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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