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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南桥巷没有空房 罗成海在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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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成海在北站旅馆住到第四天,房间里的热水壶坏了。
他按前台贴的号码打电话,老板说保洁下班了,让他把壶拿下来换。走到二楼拐角时,他听见楼下有人问:“是不是住了那个撞死孩子的?”
声音没有刻意压低。
罗成海站在楼梯上,手里的壶还在滴水。
前台老板说:“网上瞎传,他今天就退房。”
来问的人又说了几句,罗成海没有听清。等脚步声离开,他才下楼。
老板看见他,先把一个新壶从柜子下面拿出来:“正想给你打电话。”
“我还住到明天。”
“房费退你。”
“不是十二点退房?”
“你今晚就走吧。”
老板把三天押金和剩下房费装进信封,钱已经数好。罗成海没有接。
“刚才的人是谁?”
“附近居民。”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哪知道。你身份证登记在系统里,又不是我往外说。”
“你告诉他我今天退房。”
老板脸上有了火气:“我不开慈善堂。昨天半夜有人往门口放花圈,今天又有人来问。还有住客说看见你害怕,要求退房。你住一百多块钱一晚,我一天要退多少?”
罗成海把热水壶放在柜台上。
“花圈扔了吗?”
“扔了。”
“上面写什么?”
“你自己不知道?”
“有没有孩子照片?”
老板怔了一下:“没注意。”
“下次有,别拍到网上。直接扔。”
“你还想有下次?”
罗成海拿起信封:“我现在收东西。”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威胁投诉。老板因此更不自在,追着补了一句:“不是我针对你。你换个远一点的地方,没人认识就行。”
罗成海走上楼梯,脚步没有停。
房间里能收拾的东西很少。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劳保鞋,一只充电器,几袋没吃完的方便面。灰色油漆已经送回仓库,清洗剂留下的气味还沾在外套袖口。
他把东西装进背包,坐在床边搜附近旅馆。
每一家都要登记身份证。
他盯着页面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扔到枕头上。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五年前他也这样扔过手机。
事故后有人不断打进来,有记者,有陌生人,也有从通讯录里认出他的同学。号码换过两次,社交账号全部注销。他一度以为只要不回应,别人就会散去。后来才知道,沉默不会让人散去,只会给每个人留下填空的位置。
他捡回手机,屏幕没有摔坏。
中介在这时发来消息,说南桥巷那间房不能租了。
房东家里不同意,押金退你。
罗成海回:
定金呢?
一起退。你不要过来了。
合同已经签了。
对方没有再回。
他把电子合同打开。出租人姓名、房屋地址、押金和入住日期都写得清楚。按照合同,他可以要求赔偿,也可以报警说有人泄露个人信息。方明顺昨晚告诉他,遇到堵门就报警,不要自己扛。
他知道该怎么做。
却没有立刻拨号。
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应该受着。前两年在外地,他被同宿舍的人认出来,对方把他的行李扔到楼道。他把每一件捡回来,当晚就报了警。民警问他是不是交通肇事服过刑,他说是;又问这和行李被扔有什么关系,他说没有关系。
最后对方道歉,赔了坏掉的行李箱。
那天他第一次明白,承担一件事,不代表以后所有落到身上的事都应该承担。
可这次房东没有碰他的东西,也没有骂他,只是不肯让他住进去。报警能让合同继续,不能让一栋楼的人停止盯着门口。
罗成海把合同截屏存好,给中介发了最后一条:
今晚八点前退全部款项。没有退,我按合同处理。
然后他背起包,下楼退房。
北站候车厅二十四小时开放。他买了一张第二天最早去邻市的车票,准备先在那里过夜。检票口旁边有充电座,他坐下后才发现旁边的人一直在看他。
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
她看一眼手机,又看一眼他的脸。过了一会儿,她举起屏幕,像要确认:“你是不是……”
罗成海说:“是。”
女孩没料到他会承认,后半句话卡住。
“网上那个?”
“是。”
“你真的回来了?”
“嗯。”
“为什么?”
他把充电线收起来:“我来找工作。”
女孩站起来,往远处换了座位。她没有骂人,也没有拍他。只是把自己的行李箱拖走,轮子在地砖缝上接连跳了几下。
罗成海仍坐在原处。
半小时后,中介把钱退了,没有赔偿。备注里写“双方协商解除”。
他把钱退回一部分:
这不是协商。定金按合同处理。
中介很快打电话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
“照合同。”
“房东都说不租了,你还要逼人?”
“我没逼他租。违约的钱给我。”
“你现在这个情况,谁敢租?”
“那是你接单前应该查的,不是签完以后让我白走的理由。”
对方骂了一句难听的话,挂断电话。
罗成海把通话时间记进备忘录。
他并不平静。手心全是汗,牙齿咬得发酸。他想把电话再打过去,问一句自己到底是哪种情况;也想把合同发上网,让那些声称他只会低头认错的人看看,他并不打算永远低头。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公开申诉会暴露房东姓名和门牌,也会让更多人找到他。忍耐与克制有时看起来一样,只有当事人知道,前者是觉得自己不配,后者是暂时不把代价推给别人。
他打开通讯录,里面只存了十几个号码。
方明顺排在最上面。
罗成海拨过去:“方老板,明天的试工还算吗?”
“你还知道打电话?”方明顺那边很吵,“九点,迟到一分钟都不算。”
“我今晚没地方住,可能从邻市回来。”
“仓库值班室空着。”
“我不住工作地方。”
“为什么?”
“住进去以后,你让我走,我连住处一起没了。”
方明顺沉默片刻:“那我给你一个招待所电话,不说是我介绍。你自己问。”
“不用。”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用?”
“我买了车票。”
“去哪儿?”
“邻市。明早回来。”
“车钱比一晚房费还贵。”
“那里没人堵门。”
方明顺低声骂他,最后只说:“九点。”
罗成海挂断电话。
广播提醒邻市的末班车开始检票。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收到一条陌生消息。
照片里是北站候车厅。
他坐在充电座边,背包放在脚下。拍照的人离得很远,画面放大后满是噪点。下面只有一句:
他准备跑了。
罗成海环顾四周。
刚才换座位的女孩已经不见,候车厅里还有几十个人。每一部举起来的手机都可能朝着他,也可能只是照顾自己的生活。
检票员催了一次。
他站在入口前,忽然把车票退了。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跑。
他只是知道,一旦离开苇江,照片会被写成畏罪、驱逐成功,或者他再也不敢回来。别人仍然可以替他解释每一步。
他走出车站,沿着亮灯的大路往旧河区走。背包很重,劳保鞋的鞋底硌着脊背。
凌晨一点,方明顺被电话吵醒。
“值班室还空吗?”罗成海问。
“你不是不住工作地方?”
“住一晚。明天算房费。”
“你在哪儿?”
“北站出来两公里。”
方明顺在电话里停了几秒:“站着别动。”
罗成海说:“我可以走过去。”
“我知道你可以。”方明顺说,“我不想等你走到天亮。”
电话挂断。
罗成海站在路灯下面,没有再拒绝。
南桥巷没有空房,北站旅馆也没有。
这座城暂时只给了他一张仓库值班室里的折叠床。
他决定先睡一晚。
第二天八点二十,他把折叠床恢复原样,将用过的床单装进自己的背包。值班室桌上放着半袋开封的茶叶和一本交接簿。他翻到空白页,写下入住和离开的时间,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水电从试工钱里扣。
方明顺九点差五分进来,看见那行字,拿笔划掉。
“一晚能用几度电?”
“那也用了。”
“你昨晚几点到的?”
“两点多。”
“睡了几个小时?”
“够搬货。”
方明顺把一副手套扔给他:“我只问你能不能干,不问你配不配干。做不动就说,砸坏一箱货照价扣。”
罗成海戴上手套。右手拇指的位置太宽,抓纸箱时总往下滑。他把腕口勒紧,没有要求换。
上午来的第一辆车不是昨天退单的客户。司机在门口认出他,靠着车门没往下卸货。
“网上那个人?”司机问方明顺。
“今天试工的。”
“让他碰我的货,出了事算谁的?”
方明顺说:“货单上写了破损怎么算,没写他碰过怎么算。你不卸,我按等候时间算钱。”
司机又看罗成海:“你还敢在这儿待?”
罗成海把托盘车拉到车尾:“货先点数。”
“我问你话呢。”
“二十六箱,外包装破了一箱。先拍照,免得过后说是仓里弄的。”
他说得并不客气,也没有拿自己的遭遇换司机闭嘴。方明顺走过来核对,破箱里的塑料盆完好,三个人当场在货单上写清。
司机最后还是把车门全部打开。
中午,罗成海搬完两批货,掌心磨出一个水泡。他在值班室外吃昨晚没动的方便面,手机收到中介转来的违约金。数目不多,刚好够住五晚招待所。
他把电子合同、退款记录和通话备忘录一起存进一个文件夹,名字没有写“被驱逐”,只写南桥巷租房。
方明顺端着饭盒经过:“晚上还睡这里?”
“不睡。我去找房。”
“找得到?”
“找不到再说。”
“下午还来不来?”
罗成海看了一眼掌心的水泡:“来。”
方明顺没有夸他,只把一盒创可贴放到窗台上:“下午分拣,别把血蹭包装上。”
这份工作仍然没有正式属于他。到傍晚,方明顺才会决定,客户也可能明天再退单。
罗成海吃完面,把汤倒进下水池,洗净碗。
他先把今天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