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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三岁的周杏 蒋遥来照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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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遥来照相馆时,穿着苇江实验中学的蓝白校服。
她比陶秋宜上一次见她高了近一个头,头发剪到耳下,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书包单肩挂着,拉链没有拉好,露出一截卷边的练习册。
陶秋宜第一眼没有认出来。
女孩站在门边,先叫了声“陶阿姨”,又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蒋遥?”
“嗯。”
“你怎么自己来了?”
“我妈在对面药房。她说她进来,你们又要讲大人的话。”
陶秋宜看向玻璃门外。一个女人果然站在药房招牌下面,隔着街朝她点了点头。
小袁给蒋遥倒水。她没喝,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群聊截图。
“有人问我,周杏如果活着,会不会原谅那个司机。”她说。
陶秋宜把手机接过来。
群里大多是旧同学,头像已经从卡通小动物换成自拍、球星和游戏人物。一个人转发了本地报道,另一个人艾特蒋遥,说你以前和她最好,你肯定知道。
蒋遥回的是:不知道。
对方又问: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不想在群里吵。”蒋遥说,“但他们一直问。”
“你可以退出。”
“退了他们就会说我心虚。”
“你有什么可心虚的?”
“不知道。”她低头抠着手机壳边缘,“可能因为我还活着。”
这句话说得太轻,陶秋宜过了一会儿才听明白。
五年前,班主任安排孩子们参加追思会。蒋遥哭得最厉害,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肯走事故路口。大人夸她重感情,也反复问她周杏最后一天说过什么、喜欢什么、有没有不高兴。
一个八岁的孩子被要求替另一个八岁的孩子保存全部人生。
陶秋宜把手机还给她:“你不用回答。”
“可他们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也不知道她十三岁会怎么想。”
“我知道她八岁怎么想。”
“那也只是一部分。”
蒋遥抬起头:“她不会原谅。”
小袁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陶秋宜没有问为什么。
蒋遥自己说了下去:“她特别记仇。二年级的时候我没借她彩笔,她一个星期没跟我说话。后来我请她吃糖,她拿了糖,还是不理我。”
她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可是她也有可能原谅。”她又说,“她有时候第二天就忘了。她自己把我的自动铅笔摔坏,藏在讲台下面两天,最后买了一支颜色不一样的还我,说反正都能写。”
“你生气了吗?”
“很生气。那支是我小姨送的。”
“后来呢?”
“后来我们又好了。”
“为什么?”
蒋遥想了半天:“不记得了。”
陶秋宜说:“所以你不知道。”
“我不是不知道她。”蒋遥立刻反驳,“我是不能知道她后来。”
“对。”
女孩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没有纠正她的回答。肩膀慢慢松下来。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周叙平走进来,手里拿着平台发来的处理结果。他看见蒋遥,脚步停住。
“周老师。”蒋遥站起来。
“你在实验中学?”
“初一。”
“功课多吗?”
“挺多。”
“语文老师怎么样?”
“作文老让写真情实感,但写了又说不够积极。”
周叙平点点头:“那是他的问题。”
蒋遥笑了。
她笑时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窝,周杏没有。身高、声音、眼镜、校服,没有一样属于周杏。陶秋宜却仍然无法控制地想,如果女儿站在这里,会不会也把练习册卷成这样,会不会因为近视戴眼镜,会不会嫌周叙平先问功课。
她曾经害怕想象十三岁的周杏。所有想象都像从别人的孩子身上偷一块来补。
如今蒋遥站在面前,她忽然明白,真正不公平的不是自己会想,而是把被看见的这个孩子当成答案。
周叙平把文件放在桌上:“平台下架了七条使用照片的内容。还有三条说属于新闻引用,不处理。”
蒋遥问:“以后还会有人发吗?”
“会。”周叙平说。
“那你们一直删?”
“看见就删。”陶秋宜说。
“删不完呢?”
“删不完也不等于不用删。”
蒋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能不能发一句话?”
“发什么?”
“我不代表她。”
陶秋宜问:“是你想发,还是想替我们帮忙?”
“我想让他们别问我。”
“那可以。”
“会不会有人骂我?”
“会。”
“陶阿姨,你怎么一点都不安慰人?”
“因为真有人骂的时候,‘不会’帮不了你。”
周叙平说:“可以把群设置成不接收新消息。发完也可以退出。退出不是心虚。”
蒋遥看了他们一会儿:“你们现在说话怎么一人一半?”
陶秋宜和周叙平都没有接。
女孩拿回手机,在群里打字:
我记得的是八岁的周杏。我不知道十三岁的她会不会原谅,也不想替她回答。以后不要再问我。
她没有让任何人帮忙修改,直接按下发送。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最先回复的人说“知道了”,第二个人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第三个人问她是不是被周杏父母要求这么说。
蒋遥看见后,脸立刻红了。
陶秋宜伸手:“给我,我替你回。”
蒋遥把手机往怀里一收:“你刚才还说是我自己的话。”
陶秋宜的手停在半空。
“对不起。”她说。
蒋遥自己回:
没有人要求。再问我就退群。
然后她真的把群消息关了。
“我想拍张照。”她说。
“证件照?”
“普通的。今天这样就行。”
陶秋宜把白色背景放下来,让她站到灯下。蒋遥先整理头发,又故意把没拉好的书包转到正面。
“这个也要拍进去。”她说,“我妈每天说我丢三落四。”
“要修眼镜反光吗?”
“修一点,别全修。”
“痘呢?”
蒋遥摸了一下额角刚冒出的红点:“留着。反正以后会长别的。”
陶秋宜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她不是周杏活下来的样子,不是替谁证明未来仍会发生,也不是一张需要端正保存的纪念照。
她只是蒋遥。
陶秋宜按下快门。
拍完以后,周叙平主动走到门外,把照片选择的位置留给她们。蒋遥选了一张笑得不明显的,问能不能多洗一份。
“一份给我妈,一份我自己留。”
“可以。”
“陶阿姨,你这里还有周杏别的照片吗?”
“有。”
“能给我一张吗?”
陶秋宜没有立刻答应:“你想要哪一种?”
“不是墓碑那张。”蒋遥说,“我想要她眼睛闭上的,或者拍糊的。别人看了不会拿去做海报的那种。”
陶秋宜想起昨天硬盘里的六张废片。
她选了周杏蹲下系鞋带的那一张。画面里看不清脸,只看见乱蓬蓬的头顶、没系好的鞋带和一小截黄色袖口。
蒋遥接过去看了很久。
“这张好。”她说。
“为什么?”
“像她马上就要站起来。”
陶秋宜没有告诉她,下一张里周杏确实站起来了。
有些后来,只属于活着时已经发生过的那一小段,不需要再交给所有人。
蒋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她要是在,肯定比我矮。”
“为什么?”周叙平问。
“她以前就比我矮。”
“五年会长。”
“那我也长。”
“不一定。”
“周老师,你怎么还跟小孩争?”
她笑着跑过马路,去找等在药房外的母亲。
周叙平站在门边,看了很久。
陶秋宜没有问他想到了谁。
十几分钟后,蒋遥的母亲独自折回来。她在门外犹豫,直到小袁准备落下半边卷帘,才快步进门。
“遥遥在书店等我。”她说,“我想问一句,刚才她有没有说不该说的话?”
“什么叫不该说?”陶秋宜问。
“比如杏杏脾气不好,或者她们闹过矛盾。”女人把包带攥在手里,“她小时候不懂事。人都不在了,还说这些,总觉得不尊重。”
陶秋宜看着电脑上蒋遥刚选好的照片。女孩的校服领子一边高一边低,书包拉链仍然敞着。
“她说了自动铅笔的事。”
“我就知道。回去我说她。”
“不用。”
“可你听了不会难受?”
“会。”陶秋宜说,“听别人把杏杏说得从来不撒谎、从来不生气,我也难受。”
女人没有明白:“那不是夸她吗?”
“夸一个不存在的人。活着的杏杏会摔坏东西,会躲两天,也会跟遥遥和好。她记得这些,不是毁掉杏杏。”
“可网上的人会截她的话。”
“所以她只在这里说。你可以提醒她保护自己,不能要求她只留下好听的部分。”
蒋遥的母亲站了一会儿,低声说:“这些年,我总怕她忘了。她一说不记得,我就替她补。哪年春游、穿什么衣服、追思会坐哪里。我好像一直在检查她。”
“她忘了也没关系。”周叙平说。
女人转头看他。
“她记得多少,是她和周杏之间的事。”他说,“不是交给我们保管的档案。”
“可她长大以后,会不会后悔?”
“会忘,也可能会后悔。那也是她自己的以后。”
这句话由周杏的父亲说出来,比任何安慰都更像许可。
女人松开包带:“照片多少钱?我刚才忘了给。”
“遥遥自己付了。”陶秋宜说。
“她哪来的钱?”
“零花钱。她说普通照片应该自己付。”
蒋遥的母亲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她走到门边,又问:“你们要是有一天不想见她了,直接告诉我。我不会怪你们。”
“我们想不想见,是我们的事。”陶秋宜说,“她想不想来,也得让她自己决定。”
“好。”
女人过街以后,小袁才问:“秋宜姐,你刚才不怕她觉得你说话硬?”
“她来问的不是好不好听。”
周叙平把平台处理单收进纸袋:“蒋遥给了多少钱?”
“三十。”
“普通照片不是四十?”
“她说学生价。”
“你店里有学生价?”
“现在有了。”
“差十块谁补?”
陶秋宜看他:“周老师要替学生补?”
“我只是核对。”
小袁在旁边笑出声。
那十块钱最后谁也没有补。陶秋宜在账本上写下三十,项目是普通照。
蒋遥不欠周杏一份完整记忆,也不欠他们一张合乎纪念意义的照片。
十三岁的周杏可以长高,也可以不长;可以原谅,也可以不原谅;可以变得不像他们记得的任何样子。
他们终于允许她有一个谁也无法证明的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