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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是共同声明 当天下午, ...

  •   当天下午,苇江一家自媒体把两份声明拼在同一张图上,标题写成:

      离异父母共同发声:愿给肇事青年回乡机会。

      配图用的不是周杏,而是陶秋宜和周叙平五年前走出法院的一张背影。照片里他们并肩下台阶,周叙平替她挡着迎面的人,像一对正在共同承受什么的夫妻。

      那时他们的离婚申请已经填好,只差等待期结束。

      陶秋宜看完,把链接发给周叙平。

      你愿意给他机会吗?

      周叙平回得很快:

      没说过。

      我也没说过。

      联系他们。

      陶秋宜拨通编辑部电话。接电话的人先说标题只是概括,又说“共同发声”指两人都反对骚扰,并不代表共同谅解。

      “那后半句是谁说的?”她问。

      “根据您二位的态度提炼。”

      “删掉。”

      “陶女士,我们是支持您的。现在网上很多人骂您,我们想把事情往温和的方向引。”

      “把没说过的话放进我嘴里,不叫支持。”

      对方沉默了几秒:“我们可以改成‘反对网络驱逐’。”

      “也不要用法院照片。”

      “那张是公开新闻图。”

      “公开不等于适合。”

      电话那边叹了一口气,像她正在为难一个好心人:“我向主编申请。”

      半小时后,标题里的“愿给机会”删掉了,变成“离异父母罕见共同发声”。法院照片还在。

      评论区开始猜他们是不是要复合。

      有人说,丧女以后离婚,如今为了肇事者重新站在一起,人生真会开玩笑。有人说陶秋宜当年谅解就是为了离婚,周叙平如今终于想通。还有人把两份声明逐句比较,认定第一句一模一样,不可能没有商量。

      他们确实商量过。

      但商量一件事,不等于拥有同一个答案。

      傍晚,七中一位年级主任给周叙平打电话。后天就是周一,学校担心记者堵在校门口,问他是否需要请假。

      “不用。”他说。

      “网上有人说要去听你的课。”

      “校外的人进不来。”

      “还有家长问,你会不会在课堂上谈这件事。”

      “不会。”

      “周老师,学校不是不支持你,只是学生还小。”

      周叙平说:“我知道。”

      挂断后,他把备好的课件重新看了一遍。明天讲议论文,例文里恰好有一句“真正的善良是选择原谅”。那是教辅书给的材料,不是他选的。

      他把那一页删掉,换成一则关于旧书捐赠的普通题目。

      删除以后,他又觉得自己像在回避。

      他把那一页重新打印出来,拿着两份材料去找年级主任。

      主任正在排下周的监考表,看了一眼旧题:“这不是用了好几年吗?”

      “结论写死了。”

      “议论文题目总要有个方向。”

      “可以论证原谅,也可以论证不原谅。只要理由成立。”

      主任把纸放下:“你现在让学生写这个,家长会觉得你借课堂回应网上的事。你换掉是对的。”

      “我不是因为他们会怎么想才换。”

      “周老师,”主任叹气,“这几天门卫接了十几个电话。有人问你是不是仇恨教育,有人又问学校是不是逼你原谅。你说一句,外面能写十句。学校总得先把学生护住。”

      周叙平看着新换的旧书捐赠材料。它安全、普通,不会让任何人从学生作文本里找他的态度。

      “我可以不谈自己的事。”他说,“但不能因为我遇到过,就让学生以后也只能写一种答案。”

      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把教辅那页推回给他:“这周先别用。等事情过去,你自己重出一道。题目别问该不该原谅,问一个人能不能替另一个人原谅。”

      “这不是更难?”

      “初二了,难一点死不了。”

      周叙平把两张纸都收回去。

      周一上课,他仍讲旧书捐赠。下课前,有学生举手问,网上说的周老师是不是他。

      教室里一下安静。

      “是。”他说。

      “那您为什么不在课上讲?”

      “因为这节课你们要学的是怎么把理由写清楚,不是替我选答案。”

      后排有人还想问,铃声响了。周叙平没有用铃声把问题盖过去,只补了一句:“以后遇到类似题目,你们可以和我不同,也可以彼此不同。但先把事实弄清楚,再说自己的话。”

      他合上教案,照常布置作业。

      手机响起来,是陶秋宜。

      “他们不肯撤法院照片。”她说。

      “我看见了。”

      “图片版权不在我们手里。”

      “我已经联系当年的记者。”

      “他说什么?”

      “可以要求他们注明来源,不能要求删除。”

      陶秋宜沉默了一下:“那就算了。”

      “不算。”

      “你有办法?”

      “发更正。”

      “又发?”

      “否则他们会一直把同一个结果写成同一个理由。”

      陶秋宜靠在工作台边。今天最后一位客人刚走,背景灯还亮着。镜子里照出空空的两把椅子,一把给拍照的人,一把给陪同的家属。

      “这次怎么写?”她问。

      “我不是在征求共同意见。”周叙平说,“我先告诉你,免得你以为我在替你表态。”

      “你说。”

      “我们共同反对盗用照片和现实骚扰,仅此而已。陶秋宜的谅解意见没有改变,我的拒绝也没有改变。请不要把一致的边界解释成一致的立场。”

      “最后一句太像你上课。”

      “哪里?”

      “‘一致的边界’和‘一致的立场’。”

      “不准确吗?”

      “准确。就是不像人说话。”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周叙平问:“你怎么写?”

      “我们一起反对的只有一件事:不要拿周杏的名字伤害别人。除此以外,我和周叙平对谅解的意见仍然不同,也没有谁说过欢迎罗成海回来。”

      “最后一句删掉‘欢迎’。”

      “为什么?”

      “他回不回来不需要我们欢迎。”

      陶秋宜顿住。

      “有道理。”她说。

      “所以改成,没有谁替他决定能不能回来。”

      “这又像你上课。”

      “那你改。”

      他们隔着电话改了四遍。删掉“共同”,又加回来;删掉彼此的名字,再发现没有名字更容易被解释成一方代表两方。最后只留下三句话:

      我们共同反对的,是任何人盗用周杏的名字和照片实施骚扰。陶秋宜的个人谅解意见、周叙平的拒绝谅解意见均未改变。相同的边界不代表相同的选择,也不代表我们替罗成海安排今后的生活。

      这一次确实是共同声明。

      陶秋宜说:“发在谁的账号?”

      “各发一遍。”

      “那还是两份。”

      “内容相同。”

      “别人又会说我们商量好了。”

      周叙平说:“我们就是商量好了。”

      她一时没有接话。

      过去四年多里,他们极少使用“我们”。离婚手续上写双方,墓园里各自到达,偶尔涉及周杏,也总说她母亲、她父亲。这个代词像旧房间的一把椅子,明明没有扔,谁都绕着走。

      “好。”陶秋宜说,“这次承认。”

      声明发出后,原来的自媒体很快修改了标题,法院照片也换成两份文字截图。评论并没有因此停止。有人说他们故作清醒,有人说一句人话非要拆成三层意思,也有人问:“既然什么都不同,为什么还能一起说话?”

      陶秋宜没有回答。

      她关掉店里的背景灯,收拾地面。拍入学照的小女孩来取照片时,额头的淤青已经从青紫变成淡黄。女孩对着成片看了很久,说:“还能看出来一点。”

      “你不是说要看出来吗?”

      “嗯。这样我以后才记得是怎么撞的。”

      女孩的母亲笑她记仇,牵着她出门。

      陶秋宜望着玻璃门外一大一小的背影,忽然想起法院那张照片。

      镜头只拍到了她和周叙平下台阶,没有拍到台阶下面,他们走向两辆不同的车。

      照片没有撒谎。

      标题撒了。

      晚上九点,周叙平又发来一条消息:

      学校明天可能有记者。如果有人去你店里,不必替我回答。

      陶秋宜回:

      你也一样。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今天这份可以算共同声明。仅此一次。

      过了一会儿,周叙平回:

      好。

      两个人都知道,不会仅此一次。

      当一件事已经把他们重新写进同一个句子,后面每一个标点,都需要两个人自己决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不是共同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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