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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照片的原件 平台的回复 ...

  •   平台的回复在第二天早上到了。

      需要陶秋宜提供原始照片、拍摄信息以及与被拍摄人的关系证明。最后一项措辞很客气:如被拍摄人已经去世,请说明申请人与其关系。

      陶秋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页面缩到最小。

      她每天替人拍证件照,系统里有几万张脸。有人闭眼,有人领口歪了,有人坚持把耳朵露出来,有人拍完以后再也没来取。照片一旦存进按日期命名的文件夹,人就变成一串编号。

      只有周杏不是。

      周杏的照片分散在许多地方。照相馆电脑里有一份,旧移动硬盘里有一份,周叙平家里还有事故前备份的底片。陶秋宜以为自己记得那张黄色外套照片的准确日期,真正打开目录时,却在两个相邻文件夹间犹豫了。

      一个叫“三月二十七”,一个叫“三月二十八”。

      她先点开前一个。

      屏幕上是拍摄棚换背景布时的试光照。周杏站在白布前,手里举着一块写有曝光数字的小黑板,故意翻白眼。下一张,她把小黑板顶在头上。再下一张,周叙平从画面边缘伸手来拿,她扭身躲开,只剩半张脸。

      没有黄色外套。

      三月二十八日的文件夹里有两百一十七张照片。

      第一张,周杏背对镜头,正偷偷把外套袖口往里卷。

      第二张,她发现母亲开机,立刻把手藏到身后。

      第三张,她抿着嘴,门牙的缺口一点也看不见。

      陶秋宜一张张往后翻。

      公开报道里那张排在第一百三十六。它前面一张,周杏举起两只手遮嘴;后面一张,她转头看向门口,鼻尖皱着,像闻见了不喜欢的味道。

      陶秋宜记起来了。

      那天周叙平从学校过来,鞋袜被春雨打湿。周杏嫌他脚臭,一边笑一边往背景布后面躲。周叙平说,再笑晚上就把煮鸡蛋的蛋白全夹给她。她冲他做鬼脸,忘记遮住牙,陶秋宜才按下快门。

      网上的人只看见一个纯净、无忧、永远不会说重话的孩子。

      原片里,周杏刚嫌弃过她父亲的袜子。

      陶秋宜把第一百三十六张导出,又把前后各五张放进单独文件夹。准备上传时,她停住了。

      平台只需要原件,不需要整个序列。

      她删除多余十张,只留下那一张。

      小袁拎着早餐进门,看到她坐在电脑前,问:“找到了?”

      “找到了。”

      “昨天有个记者联系,说想看看原图是不是被断章取义。”

      “照片没有章,怎么断?”

      小袁把豆浆放下:“他说也许有别的表情,能证明杏杏不是那个意思。”

      “她没有什么意思。”

      陶秋宜提交文件,页面弹出“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处理”。

      小袁在旁边看着:“要是把前后照片发出来,会不会好一点?让大家知道她不是只会那样笑。”

      “然后呢?”

      “至少不那么像……”

      “像一张遗照?”

      小袁低下头。

      陶秋宜拿起豆浆。吸管插偏了,薄膜上戳出两个孔。她把溅出的豆浆擦掉,说:“让别人知道她会做鬼脸,不会让他们少替她说话。只会多十张可以用的照片。”

      十点钟,周叙平发来消息。

      平台也要原件。你那里有吗?

      她回:

      有。你用哪一个投诉入口?

      他发来截图。和她填写的是同一项。

      陶秋宜把原片传给他,没有附前后照片。

      几分钟后,他问:

      只有这一张?

      她盯着屏幕。

      你想要什么?

      完整那组在我家的硬盘里。我不确定这张是不是从报道版本裁出来的。

      报道里的照片裁掉了右下角一块背景布,还调亮了脸。平台可能需要比对公开版本的来源。陶秋宜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下午我过去拿。

      消息发出去,她才想起昨晚送周叙平回家时,他把一串钥匙落在车门储物格里。

      其中一把是旧家的。

      她把钥匙串放进包里,下午三点关店。

      周叙平住的还是从前那套房。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换成了药房,儿童滑梯重新刷成蓝色,三号楼外墙多装了一排空调管。陶秋宜在楼下站了半分钟,才按门铃。

      门很快打开。

      周叙平看见她手里的钥匙:“在你那里?”

      “车上捡的。”

      她把钥匙递过去。他接了,却没有立刻让开门口。

      两个人都意识到,其中那把旧钥匙,五年前也是她的。

      “硬盘在书房。”他说。

      屋里没有香火味,也没有常年拉着窗帘。客厅换了一盏灯,沙发套是深灰色,窗台养着一盆长得歪歪扭扭的薄荷。冰箱门上没有周杏的奖状,贴着一张超市送货电话和七中的监考安排。

      这是一间有人继续生活的房子。

      陶秋宜原以为自己会因此轻松,心口却像突然空了一格。

      书房以前是周杏的房间。门上的身高刻度还在,最上面停在一米三十二,旁边却多了一排书柜。床拆掉了,原来的位置放着书桌和打印机。黄色外套没有挂在墙上,牙刷也不在任何显眼的地方。

      “你改了?”她问。

      “第三年改的。”

      “我以为你会一直留着。”

      周叙平从柜子里拿出硬盘:“我也要睡觉、备课、放东西。”

      “那衣服呢?”

      “柜子最上面。”

      “杯子?”

      “厨房。”

      他回答得不快,也没有质问她为什么问。陶秋宜却听出自己像在清点一份遗产,确认他是否忠于五年前留下的分配。

      她收住了话。

      硬盘启动很慢。周叙平输入密码时没有遮,陶秋宜也没有看。文件夹仍按她以前的习惯命名,日期后面加地点和人物。三月二十八那一组多出一个她没有的子文件夹,叫“未选”。

      里面有六张照片。

      第一张是周杏蹲在地上系鞋带,头顶只占画面下沿一小块。

      第二张拍糊了,周叙平站在门口脱鞋,周杏捏着鼻子。

      第三张里,她把一只湿袜子夹在两根手指间,威胁要扔进父亲的茶杯。

      “这是谁拍的?”陶秋宜问。

      “她自己设的延时。”

      “我怎么没有?”

      “你删掉的。”

      陶秋宜想起来,自己选片时嫌构图太乱,把它们移进废片文件夹。周杏晚上又从回收站恢复,拷给周叙平,说这是爸爸最真实的样子。

      第五张里,周叙平终于抢回袜子。第六张只剩一片倾斜的天花板。

      陶秋宜笑了一声。

      声音出来得太快,她自己先愣住。

      周叙平也笑了,很短。他说:“她后来拿这张威胁我,让我给她买汽水。”

      “你买了?”

      “没有。”

      “你第二天就买了。”

      “那是我自己要喝。”

      两个人同时看向屏幕。

      周杏捏着鼻子站在画面中央,脸上全是得逞。她不知道五年后会有人围着她最端正的一张照片争论原谅,也不知道她父母会在已经改成书房的房间里,因为一只湿袜子短暂地笑出来。

      笑意退下去以后,谁也没有道歉。

      陶秋宜复制完公开照片的原始文件,又把那六张废片选中。

      “我可以拷一份吗?”她问。

      周叙平说:“本来就是你的。”

      “是她拷给你的。”

      他停了一下:“那就一人一份。”

      复制进度条慢慢走到尽头。

      平台的补充说明又弹出来,要求原片保留拍摄时间,同时提醒上传文件可能被审核人员下载核验。

      陶秋宜把鼠标移到“提交”上,没有点。

      “怎么了?”周叙平问。

      “原片有拍摄地点。”

      “照相馆?”

      “旧相机时间没调准,地点是后来导入照片时批量加的。能看到店名和当时的门牌。”

      “现在门牌没变。”

      “所以不想给。”

      平台如果只核验照片来源,没有必要知道一个已经被围观过的家庭在哪里拍下它。可一旦删除信息,对方又可能说文件经过修改,不能证明是原始照片。

      周叙平说:“把原件留一份,再导出不带地点的副本。说明为什么删。”

      “他们不一定接受。”

      “不接受再说。”

      “多拖一天,就多一天有人用。”

      “多给一个门牌,也可能多一拨人来。”

      陶秋宜看着他:“你以前会说,真的就不该删。”

      “我以前没遇见过有人拿照片里的真东西去堵门。”

      “现在遇见了?”

      “现在知道真实也要有范围。”

      她没有问这句话是不是也包括他们的婚姻。周叙平已经在电脑旁边坐下,按照她说的位置打开导出选项。他不会修照片,找了半天才找到清除地点信息的勾选框。

      “这一项?”

      “嗯。拍摄时间留着。”

      “相机型号呢?”

      “留。”

      “软件版本?”

      “删掉。”

      两个人像从前一起给学校整理活动照片那样,一项一项核对。那时候周叙平负责把学生名字打进表格,陶秋宜负责照片编号,周杏趴在桌下捡掉落的标签,捡到一张就给自己贴在胳膊上。

      现在桌下没有人,事情也不是旧事的延续。他们只是在决定,一张照片为了证明属于谁,究竟需要交出多少与证明无关的生活。

      副本导出后,陶秋宜写了七十多个字的说明。周叙平把“为保护家属隐私”改成“为避免拍摄地点再次被用于现实骚扰”。

      “后一句更具体。”他说。

      “也更难看。”

      “事情本来就难看。”

      她保留了他的修改。

      十分钟后,平台回复已接收,将人工复核。没有要求他们补回地点。

      陶秋宜没有把废片发给平台,也没有发给任何记者。她只是把它们存进自己的硬盘,在文件夹名称后面添了两个字。

      不公开。

      照片可以有许多份。

      周杏不需要再被分成两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照片的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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