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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删除以后 陈月萍从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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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月萍从星期六开始删截图。
她先在“苇江身边事”置顶更正,逐条私信转载账号,说明住址与工作地点未经核实、周杏家属未授权照片。愿意删除的不到一半。有人回她“晚了”,有人要求她证明不是收了钱,还有人把她的更正截掉开头,只留下“罗成海已经服刑完毕”一句,配上新的标题:
肇事者洗白开始了。
旧帖子死了,新的帖子从尸体上长出来。
星期一,照相馆接到十七个陌生电话。前六个没人说话,第七个问陶秋宜收了罗家多少钱,第八个自称法律主播,希望她直播公开谅解书。小袁把座机调成静音,客人到了只能敲玻璃门。
陶秋宜接完第十七个,把电话线拔掉。
“报警吧。”小袁说。
“号码都记了吗?”
“记了。”
“先留着。”
“为什么不现在报?”
“有人只打一次,警察来了也只能让我们别接。”
小袁把记录本合上:“那就等他们多打几次?”
“等有明确威胁。”
“秋宜姐,你是不是太习惯了?”
陶秋宜看着她。
“五年前也这样。”小袁说,“你每次都说还不算,照片被贴到仓库才算,电话里骂人还不算,要说来砸店才算。是不是非要事情落到地上,你才觉得可以找人?”
“报警不是按一下就能让电话消失。”
“我知道。可记录也不只是为了放抽屉里。”
小袁很少这样顶她。陶秋宜没有立刻回答。
她总以为自己擅长制止伤害扩散,真正轮到自己时,却仍然在计算哪一种伤害值得占用别人的时间。仿佛只要她不表现得太难,谅解就不会被解释成软弱。
“把记录给我。”她说。
下午,她带着电话清单和店外监控去派出所备案。民警建议保留录音、开启骚扰拦截,若出现住址、现场堵门或具体威胁立即联系。他没有保证能让所有人停止,只给了她一个受理编号。
这已经够了。
回店路上,她收到周叙平的消息:
学校邮箱收到匿名投诉。
投诉什么?
说我公开维护肇事者,不适合教学生。
学校怎么处理?
让我写情况说明。
需要我的声明吗?
消息发出去,她立刻觉得越界。那是他的工作,不是共同声明的续页。
周叙平却回:
需要。只附公开版本。
陶秋宜把文件发过去。
晚些时候,方明顺也打来电话。仓库几个客户取消了临时存货,其中一家明确说,不想让货物和“那个人”放在一起。
“你要辞退他?”陶秋宜问。
“我还没正式录用,哪来的辞退。”
“那你告诉我做什么?”
“有人把你电话给我,说你愿意作担保。”
“谁说的?”
“不知道。”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罗成海也说你不会。”方明顺顿了顿,“我就是来对个账,免得明天网上又多一份担保书。”
“他今天去了吗?”
“九点整到,搬了一天货。”
“你决定用他?”
“还没。”
“为什么?”
“我损失了两个客户。”
陶秋宜没有指责。
方明顺雇一个人,不只是表达立场。他要付工资,要对其他工人负责,要承担仓库被堵的风险。站在远处说“应该给机会”很容易,真正的机会总有人付账。
“你自己决定。”她说。
“你不劝?”
“我为什么劝?”
“网上说你原谅他。”
“我写谅解的时候,没有承诺替他找一辈子工作。”
方明顺笑了一声:“这话我喜欢。”
“别拿去发。”
“知道。”
当晚,陈月萍把一张删除清单发给陶秋宜。共联系二十三个账号,删除九条,更正四条,拒绝六条,未回复四条。表格做得很细,连私信时间都写着。
末尾附了一句:
还有人说你们给我钱,我不打算解释这个。
陶秋宜回:
不用解释。继续纠正事实就行。
陈月萍没有再回。
第二天,热度最高的已经不是罗成海回城,而是陈月萍“反转”。有人翻出她九年来找丈夫肇事车的帖子,骂她拿两个死者养账号;也有人把她写成被强势家属逼迫的寡妇,号召替她说话。
陶秋宜点进评论时,看见陈月萍发了唯一一条回复:
我丈夫的案子没有结果是真的。我未经授权使用周杏照片、发布未经核实地点也是真的。前一件事不能替后一件事免责。
这句话下面有几百条讥讽。
她没有删。
下午,照相馆玻璃门被人贴了一张打印纸。
不是周杏照片,只写着:
原谅别人的人,先问问死去的孩子。
小袁发现时,纸边已经被阳光晒卷。她拿手机拍照,准备撕掉。
陶秋宜说:“等一下。”
她先调出门外监控。贴纸的是一个戴帽子的年轻女人,经过时左右看了两次。画面拍到侧脸,也拍到她骑走的电动车尾号。
陶秋宜把视频与受理编号一起发给派出所,然后才撕纸。
第二天,贴纸的女人被找到。
她不是周杏亲友,也不认识罗成海。她住在附近,在账号里看到照相馆地址,午休时骑车过来。民警问她为什么贴,她说只是想让陶秋宜“醒一醒”,没打算威胁。
“我也有孩子。”女人反复说,“我代入一下就受不了。”
陶秋宜通过电话听见,没有同她争谁更爱孩子,只要求停止到店、删除拍过的门牌,并为清洁费用负责。
女人说:“不就是一张纸?我已经知道错了。”
“玻璃上的胶清了半天。”
最后对方支付清洁费,写下不再骚扰的承诺。她仍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母亲能谅解,也不需要理解。现实边界第一次不靠说服成立。
纸背面的胶很黏,玻璃上留下一块白印。小袁拿来清洁剂,两个人一里一外擦了半天。
“这和仓库门一样。”小袁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没等到油漆。”
小袁看了她一眼,笑了:“算有进步。”
擦干净以后,陶秋宜重新接上座机。骚扰拦截已经设置好,陌生号码需要先报姓名才能接通。
第一通打进来的,是预约拍结婚登记照的一对年轻人。女孩在电话里问,网上的事会不会影响周末营业。
“不会。”陶秋宜说。
“那我们照常来。”
“好。”
周末,两个人按时来了。女孩在镜头前笑得太用力,男孩不停提醒她自然一点,最后反而把她惹生气。陶秋宜让他们各自坐五分钟,再回来拍。
第二次快门时,两个人还没有完全和好,肩膀却已经碰在一起。女孩选了那张。
一块玻璃刚被陌生人贴过审判,仍能在几天后迎进两个为小事闹别扭的人。生活不会等所有截图删除干净才继续营业。
电话挂断后,她在预约本上写下两个名字。
陈月萍删除的二十三条截图没有让事情结束,平台下架的十条也没有。城市里仍有人保存、转发和重写那张照片。
但删除以后并不只剩徒劳。
至少下一位来拍照的人,推门时看见的是一块干净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