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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陈月萍的丈夫 陈月萍约他 ...

  •   陈月萍约他们见面的地方,没有路牌。

      九年前事故发生后,旧河路拓宽过一次,原来的十字路口改成丁字路口。她丈夫被撞的位置如今铺在人行道下面,旁边立着一个共享单车停车框。午后停了十几辆车,把白线压得看不完整。

      陈月萍站在一棵香樟树下,怀里抱着一只旧文件袋。

      “我没想到你们都会来。”她说。

      陶秋宜看了一眼周叙平:“各自来的。”

      陈月萍听出这句话的边界,点点头,没有再用“你们”。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事故示意图。纸已经发黄,路口的形状也和眼前不同。图上用红笔圈出一个点,旁边写着时间: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他在夜班回来的路上。”陈月萍说,“监控坏了两个月,修路的车把地面痕迹压乱。目击的人只说是一辆深色车,有人说黑,有人说蓝。”

      她又拿出几张模糊的截图。每一张都只有车灯、阴影或被雨拉长的反光。

      “我最开始觉得,只要转发得够多,总有人见过。第一天上千人帮我,第二天还有几百,第四天剩几十。第十天,我再发,下面有人叫我别消费死者。”

      周叙平问:“案子现在呢?”

      “每年都去问。答复是没有新线索。”

      “你怀疑过谁?”

      “所有开深色车的人。”陈月萍笑了一下,“有半年我夜里不睡,站在窗前看楼下停车。哪辆车保险杠有划痕,我就记车牌。后来警察让我别再自己找,说我举报的车有几百辆。”

      陶秋宜没有说她做错了。

      如果罗成海当年逃走,他们也许会变成同样的人。每一辆车、每一个传闻、每一段画面都可能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真相没有落地,愤怒便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陈月萍把纸重新叠好:“罗成海被找到了,也判了。你们至少知道该恨谁。”

      “我不想用‘至少’。”陶秋宜说。

      “我知道你不爱听。”

      “不是不爱听。是你的丈夫没有得到结果,不会让杏杏死得轻一点。罗成海没有逃,也不会让你丈夫的案子更不公平。”

      陈月萍的眼神硬起来:“所以还是不能比。”

      “可以比你的痛,不能拿它替我们作决定。”

      “我没有替你决定。我只是把你不肯说的话说出来。”

      “我不肯说,是因为那不是我的话。”

      陈月萍转向周叙平:“那是你的话吗?”

      “哪一句?”

      “他不应该回来。”

      “不是。”

      “你明明不原谅。”

      “不原谅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房东租不租房、老板用不用人,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可他们知道真相以后,当然可以不租、不用。”

      “可以。”

      陶秋宜看向他。

      周叙平继续说:“但不能堵门、贴照片、公布住址,也不能说这是周杏要求的。”

      “那你们到底想要什么?”陈月萍的声音抬高,“既不让人忘,也不让人替她说;既承认他撞死孩子,又要给他普通生活。世上哪有这么刚好的分寸?”

      “没有。”周叙平说。

      陈月萍愣住。

      “所以每一次都要重新分。”他说,“很麻烦,也不会让谁舒服。”

      风从路口吹过,文件袋边缘发出轻响。

      陶秋宜想起五年前,他们也想找一个刚好的分寸。判多久才算承担,留下多少东西才算记得,什么时候回去工作才不算薄情。最后谁都没有找到。

      陈月萍蹲下来,把香樟树根旁的一片塑料纸捡走。那里没有花,也没有照片。她丈夫的墓不在苇江,她却每年都来这个已经不存在的路口。

      “我经营那个账号,”她说,“最开始就是为了找车。后来找不到了,关注我的人又会来问停水、寻人、哪条路堵。我觉得只要账号还在,他的事就没有完全沉下去。”

      “后来呢?”陶秋宜问。

      “后来一条东西有没有人看,我一眼就知道。标题该怎么写、照片该放哪张,我都知道。”

      “所以你知道用杏杏的照片会有人看。”

      “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

      陈月萍没有再说为了公道,也没有用丈夫的案子遮住这个选择。她只是站在那条白线旁边,说:“我看见罗成海回来的消息,第一反应是,他怎么还能回来。第二反应是,这条会有很多人看。”

      “你丈夫呢?”周叙平问。

      “什么?”

      “你发那条帖子时,是先想起他,还是发完以后才觉得自己也在替他做事?”

      陈月萍脸色变了。

      陶秋宜没有打断。

      过了很久,陈月萍说:“发完以后。”

      承认并没有让她显得更坏。只是让一件被公道包裹的行为,重新露出里面普通的虚荣、熟练和恐惧。

      “我删了丈夫的头像。”她说,“有人说我向你们低头,也有人说我终于不吃人血馒头。我怎么做都有人替我解释。”

      “现在你知道了。”陶秋宜说。

      “知道什么?”

      “被别人用一句话写完是什么感觉。”

      陈月萍抬起头。她眼里有怒意,也有一瞬间的难堪。

      “你今天叫我们来,是想道歉吗?”陶秋宜问。

      “我不知道。”

      “那不用现在道。”

      “你不要?”

      “我不要你为了结束这次见面,说一句自己还没想清楚的话。”

      周叙平看了陶秋宜一眼。

      五年前她愿意接受罗成海的道歉,却拒绝把道歉换算成赦免。如今她同样不肯把陈月萍的一句对不起,当作所有截图都会消失的证明。

      陈月萍把文件袋抱得更紧:“那我能做什么?”

      “更正你知道的事实。”陶秋宜说,“以后发你自己的话。至于已经传出去的,看到一条投诉一条。”

      “你让我每天替罗成海删?”

      “不是替他。照片是你放出去的。”

      陈月萍没有答应。

      她走到停车框边,把一辆压在线外的共享单车推回去。车锁发出提示音,惊起树上的两只鸟。

      “我丈夫叫陈卫东。”她忽然说。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

      新闻里写的是“死者陈某”,账号头像以前是一张没有正脸的结婚照,陈月萍也总说我丈夫。

      “他四十岁,电工,爱吃甜豆花,晚上睡觉打呼。”她说,“他不是为了让我九年以后拿另一个孩子的照片发帖子才死的。”

      陶秋宜说:“周杏也不是。”

      三个活着的人站在一块已经找不到事故痕迹的人行道上。谁都没有被安慰,谁也没有得到一个能放下的答案。

      陈月萍把文件袋收好:“我会继续删截图。不是替罗成海。”

      “好。”

      “也不是因为我原谅他。”

      周叙平说:“没有人要求。”

      她独自往公交站走。走出几步,又回头:“你们当年离婚,是不是也因为没有刚好的分寸?”

      陶秋宜没有回答。

      周叙平说:“不是你的报道内容。”

      陈月萍点点头:“我知道。”

      她没有再问。

      回去的路上,陶秋宜与周叙平隔着半步。经过路口时,一辆车没有减速,贴着斑马线开过去。两个人同时停下。

      周叙平下意识伸手挡在她身前。

      车已经远了,他的手还停在半空。

      陶秋宜没有说不用,也没有往后退。几秒后,他自己把手放下。

      有些动作比立场更早发生。

      他们都没有拿它解释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陈月萍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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