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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罗成海的第一份工作 方明顺最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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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明顺最终没有录用罗成海。
决定是在试工第三天下午做的。仓库最大的客户打来电话,说下个月合同到期后不再续。对方没有把原因写进邮件,只在电话里问:“你非要为一个临时工损失这么多吗?”
方明顺挂断后,在办公室坐了半小时。
仓库有六个正式工、三个临时工。最大的客户占每月收入四成,少了这份合同,他不只是少赚一点,到了淡季可能要裁掉一个人。
罗成海正在外面核对入库数量。方明顺隔着玻璃看见他把同一排纸箱重新数了一遍,又蹲下检查最下面被压瘪的一角。
工作没有问题。
问题在工作外面。
“进来一下。”方明顺叫他。
罗成海摘下手套,站在门边,没有坐。
“三天工资我按正式日薪结。”
“嗯。”
“明天不用来了。”
“好。”
答得太快,方明顺反而恼火:“你不问原因?”
“客户走了。”
“谁跟你说的?”
“他们的司机上午来,问我是不是网上那个人。”
“你承认了?”
“是。”
“你可以不回答。”
“他已经认出来了。”
方明顺把工资转过去,又多转了一晚值班室的钱。
罗成海把多出的退回:“住宿我说过要算房费。”
“那是我让你住的。”
“我住了。”
“你怎么什么都要算清?”
“不算清,以后每个人都能说给过我什么。”
方明顺想反驳,最后只把手机放下。
“仓库门的清洗费和漆钱还没算。”罗成海说。
“门不是你刷的。”
“是冲我来的。”
“上面写的是周杏。”
办公室突然安静。
方明顺意识到这句话像在向他收一笔更付不起的账,立刻补道:“我的意思是,门上写谁的名字,谁才有理由管。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罗成海看着窗外:“如果我不回来,门不会被刷。”
“如果发帖的人不发,门也不会被刷。如果动手的人不动手,更不会。你回来不是违法。”
“我知道。”
“知道就行。”
罗成海收好手套。走到门口时,方明顺又叫住他:“我认识一家包装厂,离苇江四十公里,招夜班。老板不知道你的事。”
“别介绍。”
“为什么?”
“他迟早会知道。到时候是你骗他,还是我骗他?”
“你又没义务一上班就把判决书贴脑门上。”
“所以我自己找。”
“你自己找了几家?”
“七家。”
“成了几家?”
“你这一家。”
“我现在也没成。”
“所以不用介绍。”
“那你下一步去哪儿?”
“招聘市场。”
“现在都网上找。”
“网上要实名。”
“线下也看身份证。”
“先去问。”
罗成海离开仓库以后,真的去了旧河区招聘市场。大厅里只剩十几个摊位,保洁、装卸、餐饮后厨都在招人。他把同一份简历递出去六次。
前两家只问年龄和能否上夜班。第三家看见工作经历中间空了三年,让他说明。他说服过刑,对方把简历退回。第四家说可以考虑,第二天又发消息岗位已满。第五家要求开车送货,他直接拒绝。第六家让他留下号码。
没有人因为他诚实当场鼓掌,也没有所有人都把他赶走。他从大厅出来时,手机里多了一条等待通知,仍算不上工作。
方明顺的介绍可能更快,拒绝也确实让他多走很多路。罗成海接受这份代价,不把它写成尊严高于一切;他只是不愿让下一位老板以后以“我不知道”为由,把介绍人也拖进来。
他离开办公室,先把当天剩下的货搬完。到六点,其他工人换衣服走人,罗成海还把值班室的折叠床擦了一遍,将钥匙放回窗台。
方明顺开车送货回来时,人已经不在。
第二天早上,陶秋宜接到方明顺电话。
“我把他辞了。”他说。
“嗯。”
“你不问为什么?”
“你上次已经说过客户。”
“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该?”
“不会。”
“周老师呢?”
“你自己问他。”
方明顺在电话里叹气:“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不肯给我一句好听的。”
“你需要什么好听的?”
“比如我也没办法。”
“你有办法。你可以录用他,然后承担客户流失;也可以不录用,保住其他人的工作。你选了后一个。”
“听起来更难听了。”
“但是真的。”
方明顺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给他介绍别的厂,他不去。”
“这是他的决定。”
“你们真不管?”
“不管。”
“那天晚上都去刷门,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们至少想让他过得好一点。”
陶秋宜看着窗外。桂花街刚开门,卖早点的人在收塑料凳,两个清洁工推着车经过。每个人的一天都有具体去处。
“我不想让他因为杏杏的名字被人伤害。”她说,“不等于我要负责让他过得好。”
电话挂断后,她把这件事告诉周叙平。
他只回了一句:
知道了。
陶秋宜本想问他怎么想,又觉得没有必要。他们并不是罗成海生活的评审组,不需要对每一次雇用和拒绝形成结论。
下午,一个陌生男人走进照相馆。
他自称经营一家连锁餐馆,愿意给罗成海后厨工作,也能提供员工宿舍,希望陶秋宜帮忙联系。
“我没有他的号码。”她说。
男人明显不信:“你们不是见过吗?”
“见过不等于有号码。”
“那周老师呢?”
“也没有。”
“网上都说你谅解他。现在有人愿意帮,不是好事吗?”
“你为什么愿意?”
男人笑起来:“我们店准备做一个公益系列,给走过弯路的人重新就业。到时拍几段短视频,当然会保护隐私。”
“拍他的脸吗?”
“可以打码。”
“讲周杏吗?”
“事情背景总要交代一点。”
“不需要。”
“陶女士,你不能一边说给人机会,一边真有机会又拒绝。”
“我没有说给他机会。”
“那你谅解什么?”
陶秋宜站在柜台后,忽然觉得很累。
每个人都想把谅解变成一张终身义务清单。她写过那两个字,于是要欢迎、担保、介绍工作,还要为每一个声称愿意帮助的人背书。
“我谅解的是五年前那件事里,我愿意表达的部分。”她说,“不包括替你找视频主角。”
男人脸上的笑淡了:“你说话不用这么难听。”
“那就别拿工作来买故事。”
他转身离开,临走前拍下店招。
小袁担心地问:“他会不会又发网上?”
“会。”
“那怎么办?”
“让他发完整。”
当天晚上,男人果然发了一条视频,说自己好心提供工作,却被孩子母亲拒绝。评论里有人骂陶秋宜控制欲强,也有人问,为什么不能直接联系罗成海,非要通过家属。
视频发出一小时后,一个新账号在评论区回复:
我是罗成海。谢谢,不需要拍摄,也不接受这份工作。请不要再联系周杏家属。
没有认证,也没有头像。许多人说是假的。
陶秋宜知道是真的。
因为那句话和仓库门前一样,没有求情,也没有感谢她替他拒绝。
第二天,账号注销了。
招聘市场第六家后来也拒绝了他。负责人在电话里很直接:“活你能干,但我们店要拍员工日常,你不愿出镜,老板觉得不合适。”
“岗位写了要出镜吗?”
“没有。现在补充。”
罗成海没有争取。他把“工作内容包含宣传拍摄”记在备忘录里,下一次面试先问。别人可以选择需要出镜的员工,他也可以拒绝用自己的过去换一份工作。
罗成海的第一份工作只做了三天。下一份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陶秋宜没有找。
这一次,不伸手也是一种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