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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衣带渐宽终不悔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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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是从藏书楼最高那扇窗里一点一点渗进来的。
慕言朝站在顶层最深处那架书格前,指尖触着书格深处一卷帛书的边角,手指轻轻一带,便将它抽了出来。帛书外层裹着一层褪成灰褐色的素绢,绢面上以古篆写着《归墟异闻录》五字,墨迹斑驳,已难辨认。他展开素绢,里头的帛书泛着陈旧的米黄色,边缘虫蛀了大半,有几处还被水渍洇成了深浅不一的褐斑。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的笔迹与前面不同,换了一种极细的行楷,墨色也淡了许多。那行字写着:"心脉碎损者,若得至亲至爱之人以精血为引、元婴为炉,可铸新生心脉。然炉成之日,引血者元婴尽毁,修为散尽,终身再难入道。"
行楷的落笔处微微抖了一下,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窗外的鼓声早就歇了。他从那架书格前退出来时,天已经彻底暗了,只有月光从西窗斜斜地切进来,在楼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他把帛书重新卷好,贴着心口塞进衣襟里,素绢的边角硌着皮肤,粗糙又冰凉的。
走到二楼转角时,他顿住了。
月光正好落在楼梯口那人的身上。楚寂寥穿着一件月白中衣,外面没披鹤氅,肩头的布料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站在暗处,半边脸浸在月光里,半边脸沉在影中,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慕言朝,里头什么情绪也没有。
"你袖中是什么?"他问。声音平得像深夜的井水。
慕言朝的手攥住了衣襟。帛书边角硌着掌心,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布面粗糙的纹路。"没什么,"他说,"就是顶层一格旧书——"
楚寂寥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姿势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没法拒绝。
慕言朝把帛书从衣襟里取出来,放进了他手里。
楚寂寥低头展开素绢。他看得很慢,目光从"归墟异闻录"五个字缓缓移下去,翻过前几页,翻到末页,停在那行褪色的行楷上。月光照在他脸上,慕言朝看见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把帛书合上,双手各执一端,慢慢撕了。
帛书年久,布面脆薄,撕裂的声音很轻,嗤嗤的,像蚕在夜里啃着桑叶。
"你还年轻。"他的嗓音像月光浸过的水,"往后还有数余年道途可走。你拿什么去换?"
慕言朝的喉结动了一下。"我——"
"濯缨谷那日,"楚寂寥打断他,”我背你出来时,你烧得浑身滚烫,嘴里喊着冷。我把你拢在怀里,你便拼命往我胸口钻,一只手攥着我的衣襟,攥了一路,怎么都掰不开。"
他顿了一下,垂眼看着掌中那团帛书碎片。"我当时想,这人想活。他想活,那便让他活。"
"所以,"楚寂寥把那团碎片收进袖中,抬眼看着慕言朝,"你好好活着。"
他伸出手,用指腹擦过慕言朝的眼角。他的指尖凉得像深秋的露水,碰到那行温热的泪痕。
慕言朝把脸别过去,额头抵上了楚寂寥的肩。
"师兄,"他把脸埋在那个人的肩窝里,声音闷在衣料间,"我哪里都不去了。我就守着你。"
少年气盛时,只道桂花年年开,却不知人面不似花常在。
——
"师兄。"慕言朝在榻边坐下,把碗递过去,"今日的膏里多搁了一勺老冰糖,你尝尝。"
楚寂寥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
"甜了。"他说。
慕言朝笑了笑,笑得有些用力。"甜了好。甜的养人。"
楚寂寥看着他那张笑得勉强的脸,目光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抬手,把慕言朝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时停了一瞬。
"头发长了,"他说,"该束起来了。"
慕言朝喉咙一紧,使劲眨了一下眼。"不束,"他说,"等秋天,等桂花开的时候,弟子盘个髻给你看。"
楚寂寥把手收回去,拢进袖中,望着窗外那株桂树。
"好。"
月华匝地,风拂过时簌簌落下一襟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