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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三章 ...


  •   慕言朝从昆仑回来的那天,苍梧山的桃花已经开败了大半。

      他走了整整四个月。四个月前他离开时,枝头还只是些羞怯的花苞,如今已是落红满地,花瓣被风吹得铺满了山道,马蹄踏上去软软的,像踩着一层褪了色的锦缎。他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两捆书,都是从昆仑藏经阁抄来的医方,花了他四个月的功夫,一字一字地誊在竹简上,手指磨出了厚厚的茧。

      昆仑的医修说,心脉受损之人,若能寻得九转玉灵芝,或可续命十年。可惜九转玉灵芝只在东海深处的归墟秘境中才有,归墟千年一开,上一次开启是在三百年前。下一次,要等七百年。

      慕言朝听完这句话,在昆仑的雪地里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他把那两捆医方抄完,便牵着马下山了。

      七百年就七百年。他等得起。

      慕言朝走到半山腰时,看见前头桃树下立着一个人。他以为是楚寂寥,心跳漏了一拍,走近了才发现是师尊重阳子。

      重阳子今年已八百余岁,发白如雪,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落花。他站在一株老桃树下,手里捏着一封信笺,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去拂。他看见慕言朝牵着马走上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师尊。”慕言朝松了缰绳,快步上前行礼,“弟子回来了。”

      重阳子没有接他的话。他只是看着慕言朝那张被风吹得粗糙了许多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昆仑的医修怎么说?”

      慕言朝低下头:“他们说……说九转玉灵芝或许有用,但归墟要七百年后才开。”

      “七百年。”重阳子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咂摸这两个字的分量。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那封信笺递给慕言朝,“你拿着。”

      慕言朝接过来。信笺是寻常的麻纸,折成一方,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折起过。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的字迹清瘦如竹枝扫雪,是楚寂寥的笔,他认得。

      信笺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有些褪了,可那笔划里的力道还在,像是不愿意被岁月磨灭:

      “莫让他知晓。便让他以为是天生病弱罢。”

      慕言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发颤,纸页在他指尖簌簌地抖,像秋日里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他抬起头,看着重阳子,嘴唇动了动,喉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来。

      重阳子看着他的眼睛,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八百年的岁月深处一点点抽上来的,带着尘埃的气味。“言朝,”他说,“你坐下来。师尊有些话,早该同你说了。”
      ——
      重阳子也坐了下来。他盘着腿,把道袍的袍角拢了拢,目光望着远处苍梧山层叠的山峦,像在看很远很远的时间。

      “两年前,濯缨谷那场动乱,你还记得多少?”重阳子问。

      慕言朝怔了怔。濯缨谷——他脑子里浮起一些模糊的碎片,烧灼的火焰,漫天的烟尘,还有谁在喊他的名字。可那些碎片零零散散的,像是被人撕碎又胡乱拼起来的画,怎么也对不上。

      “弟子……记不太清了。”慕言朝低声说,“只记得烧了三天三夜,醒过来时已经在床上了。师尊说弟子是被流火灼伤,发了高烧,烧退了便无大碍。”

      重阳子点了点头,目光还是望着远处。“你那日烧得不省人事,我赶到时,你已经被人从濯缨谷背出来了。背你的人站在谷口,浑身是血,脚下站着的土地都被血浸透了。他把你还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慕言朝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无事。’”重阳子转过头来,看着慕言朝的眼睛,“就说了三个字。然后他便倒了下去。”

      慕言朝的呼吸停了片刻。他张了张嘴,喉间像是灌进了一把干沙,又涩又疼。

      “你师兄那人,从小就倔。”重阳子继续道,声音平缓得像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十五岁入道,十六岁便已凝出元婴,苍梧山上上下下都说他是三百年一遇的奇才。濯缨谷那场动乱,原不该他去——他那时刚出关,身子正虚着。可他听见你在谷中,便什么都不顾了。”

      重阳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拂去膝上一片落花。“夺魂咒是冲着你的天灵盖去的。他以心脉为引,硬生生将那咒力截了下来,再以自身灵力化去。那咒力何等霸道,若非他以元婴修为抗衡,当场便要魂飞魄散。可即便如此……”

      他收回了手,重新拢进袖中。“他的心脉还是被震碎了三分。碎得彻彻底底,拼不回来了。三界之中,没有任何一味药能医好心脉碎损之症。医修能做的,只是以丹参续气、以灵药缓痛,让他走得慢一些、走得没那么疼一些。”

      慕言朝的手还攥着那封信笺。他的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已经渗出了血丝,他却浑然不觉。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膝上那片沾了泥的花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他……他是为了救我才……他才十七岁,他那时候才……”

      他才想起,楚寂寥今年十九岁,比他大三岁。两年前濯缨谷时,楚寂寥不过十七。十七岁的少年,该是在月下习剑、灯下读卷的年纪,该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年纪。可楚寂寥在那个年纪里,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了慕言朝的一条命,然后沉默地回到了凝霜殿,坐在那株老桂树下,日复一日地咳血、饮药、看星。

      但他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他只记得师尊告诉他烧退了便无大碍,只记得那之后的秋天他第一次在月下看见楚寂寥,只记得他追在楚寂寥身后问东问西,只记得他用那些傻气十足的桂花糕去哄一个心脉碎裂的人开心。

      他跪在满是落花的桃树下,终于明白了——楚寂寥看他时那种说不清的眼神,那种比任何言语都温柔的沉默,那种由着他折腾、由着他熬药、由着他把满腔赤诚都堆到他面前的纵容。

      因为他是在纵容一个忘了他如何救命的人,心安理得地偿还一笔他早已用命抵过的债。

      “他不知道。”慕言朝忽然说。他的声音很轻,“他不知道……我是忘了。”

      “他知道。”重阳子说。

      慕言朝猛地抬起头。

      重阳子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老人独有的、看透了太多东西之后才有的悲悯。“他知道。寂寥那人,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什么都不说。你忘了那场动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他不让你知道他的病是因何而起,不让你背这分愧疚。他只想让你安安心心地过日子,该练剑便练剑,该观星便观星,该……该给他送桂花糕,便送桂花糕。”

      慕言朝的眼睛红了。他用力地眨了几下,可那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膝头的花瓣上,把花的颜色洇得更深了。

      “他——”慕言朝的声音断在喉间。他想说,他怎么这么傻。可他想起楚寂寥靠在榻上安静地喝药的样子,想起楚寂寥站在廊下望着老桂树的眼神,想起楚寂寥把观星扣套在他指间时说的那句“汝心火太旺,戴之可安”。

      他把那封信笺仔细地折好,贴胸收着。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落花和泥,牵起那匹瘦马,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凝霜殿的灯还亮着。

      烛火快燃尽了,灯芯上结了一朵大大的灯花,暗红暗红的,一跳一跳地闪着。楚寂寥的睡颜很安静,月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那过分纤瘦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的呼吸很浅,浅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微微地起伏着,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随波轻轻地荡。

      慕言朝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烛火挑亮了些,又从柜中取出一床薄毯,盖在楚寂寥身上。他的动作很轻,可楚寂寥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茫,看见慕言朝,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回来了?”

      “师兄,昆仑的医修说……”

      “说九转玉灵芝?”楚寂寥接过他的话,语气还是那样轻描淡写的,“归墟七百年才开一次,等不到的。”
      ——
      “师兄,”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你……你饿不饿?我去厨房给你做碗面。”

      楚寂寥看着他。烛火映在慕言朝的眼睛里,那里头红红的,像是哭过了。楚寂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说:“好。”

      慕言朝起身去了厨房。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一根一根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克制的、隐忍的、不愿意让楚寂寥看见的表情一并照亮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楚寂寥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抬起眼:“盐放多了。”

      慕言朝一愣,慌忙道:“弟子重做一碗——”

      “不必。”楚寂寥又低头吃了一口,嘴角浮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咸些也好。这几日嘴里总泛苦。”

      厨房外头,月光静静地流着,照在庭中那株老桂树上。树下坐着的那只小白狐打了个哈欠,抱着尾巴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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