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天若有情天亦老 第五章 ...
-
八月初七那夜,楚寂寥咳了半宿的血。
慕言朝守在他榻边,手里攥着一方素帕,帕子换了一块又一块,每一块都被暗红色浸透了,拧出来是凉的,带着铁锈的气味。他不敢让楚寂寥看见自己发抖的手,每次换帕子时都把脏的那块飞快地塞进袖中,装作若无其事地拧了热帕子替他擦嘴角。楚寂寥由着他摆弄,咳得蜷起身子时肩胛骨在衣料底下凸出来,像两片折了翅的薄翼。
天快亮时他终于不咳了,沉沉地昏睡过去。慕言朝坐在榻边,看着晨光从窗纸外一点一点地透进来,把他苍白的手指染成半透明的玉色。他把那些染血的帕子收拢起来,打了水浸着,手伸进冰凉的井水里,搓洗着那些暗红的渍,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冻得通红。
他从厨房出来时,听见凝霜殿外头有人说话的声音。是重阳子,和一个陌生的嗓音。他快步走出去,见师尊重阳子正站在廊下,面前立着一个穿赭色道袍的中年人,腰悬玉牌,面有风霜之色,显然是远道而来。两人看见他,同时住了口。
重阳子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冻红的指尖,沉默了一瞬,开口道:"言朝,这位是昆仑来的云舒真人。"
慕言朝行礼。云舒真人也还了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偏头望了一眼凝霜殿紧闭的木门,低声道:"重阳子道友已在信中提及令师兄的病情。贫道此来,是想与慕小友说一件事。"
慕言朝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攥紧了湿漉漉的袖口,井水正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真人请讲。"
云舒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玉匣通体莹白,约莫一掌大小,表面以银线刻着繁复的符文,像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藤蔓。他打开玉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丹药,通体朱红,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金纹流转,像是封印着什么。
"此乃'回天丹',昆仑至宝。"云舒真人的声音放得很轻,"以千年朱果为引,聚四方灵脉之气,十年方得一炉。服之者可续心脉三月,虽不能根治,但能延缓衰败之速。"
慕言朝盯着那枚朱红的丹药,瞳孔猛地一缩。他的指尖在发颤,水珠顺着指节滚落下去,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瓣。"真人——"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调子,"此丹……要多少灵石?弟子去凑,弟子——"
"不要灵石。"云舒真人打断他,合上玉匣,抬眼看着他,"此丹昆仑愿赠予苍梧,只为一事。"
重阳子在一旁忽然咳了一声,像是想阻止什么,可云舒真人已经说了下去:"三日后,昆仑秘境'碎星渊'将启。渊中有上古灵脉一缕,若以元婴以上修为之人坐镇引渡,可护持道场百年安宁。昆仑如今人手不济,需苍梧遣一人相助。"
慕言朝看着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什么。
"入碎星渊者,"云舒真人的声音平缓而清晰,"灵脉引渡之时,需以自身灵力为桥,贯通上下。若引渡成功,耗费三成修为,尚可弥补;若引渡失败,灵脉反噬,轻则修为折半,重则灵根尽毁。贫道此番来求的,便是小友。"
"弟子去。"
重阳子的脸色变了。"言朝——"
"师尊,"慕言朝转向他,声音哑着,可每个字都清楚,"弟子去。弟子的修为拿来做什么的?拿来看着师兄一日一日地枯下去么?若连这一试都缩在后面,弟子修这个仙,到底修的什么?"
重阳子张了张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冻裂的指节,终是慢慢地合上了。他把目光移向远处,长长地叹了一声,那口气叹出来时,满头白发在晨风里微微地动。
"三日后,"重阳子说,"你若完好回来,这丹便是你的。若你折在里头——"
"弟子会回来。"慕言朝打断他,目光落在云舒真人手里那只玉匣上,"弟子一定回来。"
那日之后的三天,慕言朝哪儿也没去。他就守在凝霜殿里,寸步不离地守着楚寂寥。楚寂寥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偶尔睁开眼来,目光茫茫地望他一会儿,又合上了。慕言朝坐在榻边,把那些染血的帕子洗净晾干叠好,把枇杷膏一勺一勺地温在热水里,把桂树底下的落叶扫了一遍又一遍。庭中的桂树花苞又鼓了一些,有几颗已经微微绽了口,透出一丝嫩黄,像极轻极轻的呼吸。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慕言朝把晾干的素帕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楚寂寥枕边,又把那罐新熬的枇杷膏搁在小几上,用一只青瓷碗扣着防尘。他蹲在榻边看了楚寂寥很久——看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看他微微蹙着的眉心,看他搭在被褥外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他伸出手,把那只手轻轻拢进掌心里,用拇指摩挲着冰凉的指节。
"师兄,"他极轻地说,"弟子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等着弟子。"
他松开手,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他不敢回头。
凝霜殿外的风很凉,带着桂叶清苦的气息。慕言朝走下山道时天已经亮了,晨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很急,道袍的下摆被露水浸得湿透,也没停下来擦一擦。
昆仑来的云舒真人在山门口等着他。见他来了,只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便带着他御剑往东去了。
碎星渊的入口在昆仑以东三百里的深壑中。慕言朝站在渊口往下看时,只觉得一阵寒凉之气从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陈旧的腥甜。渊中并非全然的暗,有微弱的光在底下流动,像一条沉睡的星河。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苍梧山已经看不到了,只有连绵的群山在晨雾里露出青灰色的轮廓。
他纵身跃了下去。
他后来不太愿意回想那三日里的事。碎星渊底的灵脉之泉浑如铁浆,他以身做桥、以灵力为索,在泉中浸泡了三天三夜,灵脉反噬时如同有千万根针同时扎入经脉,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咬着牙坚持到了最后,灵脉引渡成功的一瞬,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弹出了水面,重重地摔在渊壁上,后背磕在嶙峋的岩石上,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苍梧山自己的寝殿里了。
窗外天光炽白,不知是第几日。他动了一下手臂,疼得像被碾碎过一样,体内灵力空荡荡的,像一口被舀干了的井。可他的右手心里攥着什么——他低头看去,一只莹白的玉匣正被他的手指死死扣着,边角都攥出了细细的裂纹。
他猛地坐起来,浑身骨头嘎嘎作响,疼得他眼前发花。他顾不上这些,翻身下榻,趿着鞋便往外跑。寝殿外守着的李砚之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追出来喊道:"师兄!你才躺了两日——"
慕言朝没回头。他攥着那只玉匣跌跌撞撞地往凝霜殿跑,道袍歪斜地挂在身上,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连鞋都没穿。山道上的石子硌着他的脚心,他也不觉得疼。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玉匣里那枚朱红的丹药,能续三月之期。
他推开凝霜殿大门时,殿内的光线暗得让他一时看不清。等他眼睛适应了那片沉沉的昏暝,看见榻上的人还躺着,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他整个人才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点力气,软在门框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师兄……"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师兄,弟子回来了,弟子把药带回来了……"
榻上的人没有应答。慕言朝撑着门框站起来,走到榻边,膝盖一软跪在了那里。他抖着手打开玉匣,取那枚朱红的丹药时指尖还在发颤,怎么也捏不稳。他掰开楚寂寥的牙关,把那枚丹药送进他唇间,然后用指尖抵着药丸轻轻推下去,又喂了一口温水,看着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呼吸。
"言朝。"
"回来了就好。"他说。
那天后来慕言朝才知道,他昏睡的那两日里,楚寂寥已经醒过一次。重阳子守在榻边,告诉他慕言朝去了碎星渊。楚寂寥听了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株桂树看了很久。后来他让重阳子把他扶到廊下坐了一会儿,坐在那把竹椅上,看着庭中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花苞一颗一颗地鼓起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重阳子说:"最快也要三日。"
楚寂寥便不再问了。他坐在那里,一直坐到暮色落尽、月光铺满庭阶,才让重阳子扶他回屋躺下。
——
回天丹的效力渐渐显现出来。楚寂寥咳血的次数少了,偶尔还能在慕言朝的搀扶下到廊下坐一坐,晒一晒秋日温软的太阳。庭中的桂树终于开了花,起初只是几朵、十几朵,藏在浓密的叶底,要凑近了才闻得到香气。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仿佛一夜之间满树都炸开了似的,碎金一样的花密密地缀满了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落了一阶的香。
八月十五那夜是中秋。月色好得不像话,白得像新雪,铺在凝霜殿前的玉阶上,铺了满庭桂花的落瓣。慕言朝把楚寂寥扶到廊下的竹椅上坐着,自己搬了一张小凳坐在他身侧,把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搁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楚寂寥裹着那件玄色鹤氅,微微仰着头望着天。月亮很圆很亮,桂花的香气从庭中一阵一阵地漫过来,混着夜风的凉,清清冽冽的。他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开口:"那年在濯缨谷,也是这样的月亮。"
慕言朝正低头剥着一颗石榴,闻言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楚寂寥,月光落在那人苍白的脸上,把他过分清瘦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色的边。
"师兄,"他轻声说,"你记得那晚?"
楚寂寥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转过头来看慕言朝,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满月光辉。
"师兄。"慕言朝说。
"嗯。"
"弟子……弟子有一句话藏在心里,藏了许久了。"
庭中的桂树又落了一阵花,簌簌的,碎金一样的花瓣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你说。"楚寂寥道。
慕言朝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那双在月色里显得格外通透的琥珀色眼睛。月光从那人的身后照过来,把他过分清瘦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的边,连眼睫上都落着细碎的光点。他看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字地开口,声音哑着,:
"弟子此生别无所求,只愿与师兄同看一轮月、同赏一树花,朝朝暮暮,岁岁年年。此心不移。"
楚寂寥坐在竹椅里,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因紧张而微微发抖的嘴唇,看了很久很久。
"言朝。"楚寂寥说。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月光落在桂花上,"你可知你说的是什么?"
慕言朝反手握住他,握得那样紧。"弟子知道。弟子从十六岁那年秋天在阶上看见师兄教那狐妖认星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
眼眶里的水终于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楚寂寥低头看着那些泪痕,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那动作很慢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寸触感都记下来。
"我何尝不是。"楚寂寥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蹲在树上偷偷看我时,我便想——这人怎么还不下来,风吹着不凉么?"
慕言朝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后来说要来听我讲星宿,我说随你。你日日来,我便日日盼,盼你敲门,盼你捧着桂花糕跑进来的样子。可我不敢说。你什么都不记得,我却什么都记得。若我说了,你到底是真心,还是因着愧疚?"
楚寂寥的拇指擦过他的眼角,把那行滚烫的泪痕抹去了。"后来你知道了濯缨谷的事,我其实松了一口气。不必再瞒了。可我又怕——怕你分不清亏欠和心意。"
慕言朝使劲摇头,摇得泪珠子甩了满脸:"弟子分得清。弟子在树下看师兄的那一瞬就分得清了。那时弟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濯缨谷,不知道心脉,什么都不——可弟子的心已经不听使唤了。"
楚寂寥看着他。月光又移了一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那两双叠在一起的手指照得清清楚楚。慕言朝的手紧握着楚寂寥的,少年人的掌心滚烫而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过去。楚寂寥的手松着,指尖微微蜷着,没有用力,可也没有抽开。
"好。"他说。就一个字,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可那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来,荡进慕言朝心口最深最深的地方去了。
慕言朝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膝盖。楚寂寥的手搭在他后脑上,冰凉的指尖陷进发间,一下一下地抚着。
过了好一会儿,慕言朝直起身来,从指上褪下那枚青玉观星扣。玉扣在月色里泛着清润的光,,早已被体温焐得温温的。他托着那枚玉扣递到楚寂寥面前。
"这个还给你。"
楚寂寥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慕言朝便拉过他的手,把那枚青玉扣小心翼翼地套在了他瘦削的食指上。玉环有些松,可堪堪能挂住。他握着楚寂寥的那只手,看着那枚青玉扣在月光下泛着幽润的光,套在那根苍白的、冰凉的指节上,像是把一段旧事打了个结。
桂花正香,月光正满,他的手还在他的掌心里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