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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湖因风皱 春风吹彻竹 ...

  •   春风吹彻竹径,草木新生,暖意漫遍听雨书院。

      沈知遥踏着青石小路折返诗会庭院,心底还残留着方才竹轩相逢的余温。步履轻缓,眉眼间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笑意,方才被山水风雅、宾客喧闹填满的心神,此刻唯独余下一道素衣清冷的身影。

      谢临渊。

      她在心底反复默念这个名字,字字清冽,如他本人一般,带着洗尽铅华的沉静。

      从前她的世界,尽是将门风月、锦绣安稳,日子平淡顺遂,无波澜、无浮沉。可自上元灯海初见,立春竹轩再逢,那颗常年澄澈无波的心湖,便被一缕清风轻轻拂皱,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少女情窦初开,最是纯粹赤诚。

      无关家世,无关名利,只因他一身孤霜、眼底沉夜,只因他是万千人海里,最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刚踏入庭院,等候多时的兄长沈知衍便快步走来,看着她含笑不语的模样,随口打趣:“方才独自去哪闲逛了?方才诸多世家公子作诗填词,频频问起你的去处。”

      沈知遥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细碎心绪,轻声应答:“方才竹间景致甚好,便独自走了走。”

      她未曾提及谢临渊。

      心底悄然生出一丝隐秘的私心,不愿将那场清净相逢、那个清冷之人,随意道与旁人听。像是藏了一束独属于自己的月光,安静珍贵,不忍与人分享。

      沈知衍并未多想,只笑着叮嘱:“下次莫要走远,方才吏部尚书家的公子还特意问询,想与你论诗切磋。”

      提及世家联姻、子弟交好,沈知遥素来淡然,只轻轻颔首,顺势转移了话题,静立一侧,听着席间众人吟诗作对,神色温婉如常。

      可看似静立旁听,心神却早已飘远。

      脑海里反复浮现谢临渊的模样,想起他寒凉的眉眼、清淡的语声,想起他那句春风难渡、长夜难明的孤寂。

      她隐隐察觉,谢临渊绝非寻常隐士文人。

      他谈吐有度,风骨卓然,洞悉京中世家脉络,看透世俗风雅虚妄,眼底藏着远超弱冠年岁的城府与沧桑。这般气度,绝非山野布衣能有。

      可遍数京中权贵名册、世家子弟名录,却始终寻不到谢临渊的踪迹。

      他像一缕无根孤雪,悄然落于金陵城,隐于市井风雅之间,无人知晓来路,无人知悉过往。

      越是未知,越是神秘,便越让她心心念念,难以释怀。

      诗会过半,日头渐高,春风和煦。

      席间众人兴致正浓,纷纷提笔赋春诗、填春词,一派风雅盛景。沈知遥被众人簇拥,不得已落座提笔,笔尖落在宣纸之上,寻常春景字句落笔数次,却屡屡失神。

      眼底是春日繁花,心头却是寒夜孤人。

      几经停顿,最后落笔成一句:长风可渡千重雪,愿赠人间一岁安。

      笔墨清隽,字句温柔,藏着她无人知晓的隐秘期许。

      她盼风雪尽散,盼长夜天明,盼那个孤寒之人,终得岁岁安稳。

      诗句落笔瞬间,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清淡赞叹。

      “字句温柔,心怀澄澈,沈小姐风骨,果然与众不同。”

      熟悉的语声清冷温润,猝不及防落入耳畔。

      沈知遥心头猛地一跳,握笔的指尖微微一僵,骤然抬眸转头。

      身侧不知何时立了一道素衣身影。

      谢临渊不知何时从后院竹径走来,静立在她身侧三尺之外,眸光淡淡落在她的宣纸之上,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赞许。

      他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衫,立于满堂锦衣玉容之间,清冷疏离,不染半分浮华烟火,却偏偏夺目至极。

      周遭喧闹的诗声笑语,仿佛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满堂春色,万千风雅,尽数不及他默然伫立的一瞬。

      沈知遥心头微烫,脸颊掠过一丝浅浅绯红,连忙收回目光,轻声道:“公子过誉,不过随手乱写。”

      她从未在旁人面前这般失态失神,偏偏在他面前,屡屡心绪纷乱,失了平日的从容淡定。

      谢临渊目光落在那句诗上,久久未移,语声清淡:“并非乱写。世人咏春,皆颂繁花、赞风月,唯有小姐,念风雪、祝心安。心怀善意,眼底温柔,难得可贵。”

      他见惯朝堂险恶、人心诡谲,看多了世人趋利避害、自私凉薄,早已不信世间真有纯粹温柔。可沈知遥的笔墨、心性、眼底热忱,无一不在告诉他,人间尚有清白善意,尚有温柔纯粹。

      这也是深陷黑暗的他,最不敢触碰、也最舍不得推开的光。

      二人侧身而立,低声闲谈,氛围静谧柔和,自成一方小天地,全然忘了周遭众人目光。

      席间世家子弟、闺秀贵女,皆悄悄侧目相望,眼底满是惊疑好奇。

      无人识得这位突然现身的素衣公子,可他气度清绝、风骨不凡,与素来清冷恬淡的沈知遥低声闲谈、神色从容,二人并肩而立,一温一凉,一明一暗,竟莫名相配至极。

      沈知衍亦是心头微讶,细细打量谢临渊片刻,搜遍记忆,全然想不起京中有这般人物,不由得心生戒备。

      沈家立身朝堂数代,最善观人识人。

      眼前少年看似温润清淡,眼底却藏着极深的城府与沉郁,绝非普通闲散文人,身世莫测,气场深沉。知遥心性单纯赤诚,这般深不可测之人,最易让她深陷迷途。

      沈知衍即刻抬步上前,温和开口,顺势隔开二人距离:“这位公子看着眼生,不知高姓大名?”

      语气客气,却带着世家兄长独有的审视与防备。

      谢临渊神色未变,从容颔首,礼数周全:“在下谢临渊。”

      “谢公子。”沈知衍笑意浅淡,不动声色打探,“不知公子师从何处,寄居金陵何地?”

      直白问询来路家世,是世家最寻常的试探。

      周遭目光瞬间齐聚而来,人人静待答案,想要摸清这位神秘公子的底细。

      谢临渊眸光微沉,心底清明。

      他身负灭门旧案,身世是禁忌,过往是血债,十年蛰伏隐姓埋名,从不敢暴露分毫踪迹。一旦身份泄露,不仅自身万劫不复,更会牵连所有近身之人。

      他淡淡敛去眼底深沉晦暗,语声平和无波,滴水不漏:“无师无派,闲散游人,寄居金陵,随处安身罢了。”

      寥寥数语,轻轻带过所有来路过往,疏离客气,拒人深究。

      不是世家子弟,无门无派,无根无凭。

      众人闻言,眼底惊疑更甚。无家世无师承,却有这般卓然风骨、沉稳气度,太过匪夷所思。

      沈知衍眼底戒备更重,却也不便再当众追问,只淡笑寒暄两句,便顺势带过话题。

      旁人见状,也纷纷收回目光,继续闲谈诗赋,可心底的好奇与揣测,从未散去。

      沈知遥站在一旁,清晰察觉到兄长的防备,也看懂了谢临渊的刻意疏离。

      他刻意模糊身世,刻意保持距离,看似温和有礼,实则筑起一道无形高墙,将所有人隔绝在外,无人能窥探他半分真实。

      心头微微泛涩,却愈发疼惜他的孤苦。

      无人知晓他的过往,无人护他安稳,他只能孤身一人,步步谨慎,处处设防,在这人心复杂的金陵城,独自蛰伏沉浮。

      诗会渐近尾声,日头西斜,春风渐柔。

      宾客陆续辞别,车马喧嚣再起。众人三三两两结伴离去,庭院渐渐空旷。

      沈知遥立在阶前,目光不自觉望向竹轩方向,心底藏着一丝隐秘期许,想与他好好道别,想再多说几句话。

      可转头望去,方才伫立身侧的素衣身影,已然再次悄然不见。

      来去无声,踪迹难寻。

      像风过无痕,像月落无声,短暂相逢,即刻抽身,从不贪恋半分人间温柔。

      沈知遥静静伫立原地,心底漫开一缕浅浅的怅然。

      他永远这般克制、这般疏离,明明眼底有动容,心底有牵绊,却次次果断抽身,绝不深陷半分。

      沈知衍走到她身侧,看着她失神凝望的模样,轻声叮嘱:“知遥,往后少与这位谢公子往来。”

      沈知遥微微蹙眉:“兄长为何这般说?”

      “此人太深。”沈知衍语气郑重,“眼底藏雾,心事太重,身世成谜,城府难测。他周身尽是未知风险,你心性单纯,极易被牵动心绪,往后恐会受伤。”

      世间最伤人的相逢,便是明媚遇深沉,赤诚遇隐忍。

      他怕妹妹一腔真心,错付旁人,最后落得遍体鳞伤。

      沈知遥垂眸沉默,心底却全然不信。

      她看不见他的城府险恶,只看得见他的孤苦隐忍;看不见他的算计深沉,只看得见他的身不由己。

      “兄长,他不是坏人。”她轻声固执辩驳,语气温柔却坚定。

      沈知衍看着她执拗模样,无奈轻叹:“你呀,最是心软,看人只看眉眼温柔,不辨人心深浅。朝堂江湖,从来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

      他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化作一句叮嘱。

      “万事留心,切莫轻信旁人。”

      夕阳西下,暮色初垂。

      车马启程,归途缓缓。

      沈知遥坐在马车之中,掀着帘幕,看着沿途渐沉的暮色,心底一遍遍回放今日相逢的点滴画面。

      他的温柔,他的克制,他的疏离,他的动容,尽数烙□□底。

      她不知他藏着怎样的血海深仇,不知他身处怎样的权谋危局,不知他前路有多少刀光风雨。

      她只知,自己的心,已然不受控制地向着那个孤寒之人倾斜。

      马车行至城郊长街,暮色深沉。

      街角暗影沉沉,无人留意的巷尾,立着一道素衣身影。

      谢临渊静立于浓黑阴影之中,看着缓缓驶过的沈家马车,眸光沉沉,伫立无声。

      他并未离去。

      诗会提前抽身,不是无意回避,是刻意避嫌。

      他不敢久留,不敢与她过多相处,怕一时贪恋温柔,乱了十年棋局,动了蛰伏初心,更怕自己深陷牵绊,最后护不住她,反而将她拖入万丈深渊。

      今日短短相处,已是逾矩。

      那句温柔诗句,那双澄澈眼眸,那份毫无保留的赤诚惦念,早已在他死寂十年的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可他不能贪,不敢念。

      他的双手,未来要染满鲜血,要沾满权谋污浊,要踏遍尸骨深渊。

      这般肮脏黑暗的他,如何配得上她一身明媚、一生安稳。

      晚风卷起他的衣袂,寒凉浸骨。

      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漆黑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挣扎与隐忍,低声自语,字字沉哑:

      “沈知遥,莫近我。”

      “遇我,是劫,不是缘。”

      月明终会落,长夜尚未明。

      他是蛰伏长夜的孤星,是身负血海的复仇者,注定一生风雨,半生杀戮。

      而她,该是安然人间的明月,一生锦绣,一世坦荡。

      最好的结局,便是从此陌路,两两相忘。

      可命运丝线早已牢牢缠绕。

      一见倾心,一念牵绊。

      从上元灯海的初逢开始,他们的缘与劫,便早已注定,无处可逃,无从割舍。

      暮色沉沉,长庚隐于天际。

      一场明暗纠缠、深情隐忍、半生误会的宿命,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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