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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风误遇君 上元灯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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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灯会的十里繁华,终有落幕之时。
三更鼓响,宵禁将至。长街游人渐渐散去,喧嚣褪去,只剩满地零落的花灯碎屑,与檐角未融的残雪相映,透着热闹过后的清冷寂寥。
沈知遥再抬眸时,石桥之上,早已空无一人。
方才独立寒夜、一身孤雪的素衣公子,悄然离去,无声无息,如同从未出现在这片灯火人间。
晚风掠过石桥栏杆,空荡微凉,只余下一丝浅淡清寂的气息,证明那场短暂的相逢并非幻觉。
侍女上前,轻声催促:“小姐,宵禁要至,该回府了。”
沈知遥伫立原地,目光静静落在空无一人的石桥上,心底空荡荡的,萦绕着一缕散不去的怅然。
那人来去匆匆,无名无姓,无迹无凭。
她甚至不知他是谁,不知他居所何处,不知他口中十年风雪、难渡长夜,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
可那一双沉如寒夜的眼眸,那句春风难渡、长夜难明的轻叹,却深深烙印在心底,挥之不去。
“方才桥上那位公子,你可认得?”她轻声询问身侧侍女,存着一丝微弱期许。
侍女仔细回想片刻,随即摇头:“奴婢不曾见过。京中世家公子奴婢大多有印象,或是温润儒雅,或是张扬俊朗,却无这般清冷孤绝的人物。看气度不像寻常权贵,倒像是独居山野、隐忍蛰伏的外乡人。”
这话,恰与沈知遥心底所想不谋而合。
他周身无半分京中权贵的浮躁奢靡,满身沉淀的风霜隐忍,仿佛脱离金陵锦绣圈层,独自蛰伏暗处,静待天时。
“罢了,回府吧。”
沈知遥收回目光,压下心底莫名的惦念,转身随侍女缓步离去。
月影西斜,夜色渐深,将石桥的残影静静埋入沉沉夜幕。
她本以为,上元一夜相逢,不过是人海中偶然一瞥的萍水相逢。萍水陌路,转瞬即忘,此后山河辽阔,人海茫茫,再无交集。
却不曾想,命运丝线一旦缠绕,便再也无从割裂。
三日后,立春。
京中文坛于城郊听雨书院举办诗会,邀约京中世家子弟、名门闺秀,品诗论赋,踏春赏景,是开春以来最盛的文会。
沈家素来崇文重礼,这般风雅盛会,自然不会缺席。沈知遥晨起梳妆完毕,换上一身素雅青裙,披一件月白软缎披风,便随沈家兄长一同前往城郊。
立春风暖,残雪初融。
沿途草木抽芽,冻土松软,清风拂面,褪去深冬凛冽,带着初春浅浅的温柔。听雨书院依山傍水,青砖黛瓦隐于苍翠林木之间,流水潺潺,竹影婆娑,清雅绝尘,远离京城喧嚣。
今日书院宾客云集,车马盈门。京中世家子弟齐聚于此,衣香鬓影,谈笑风生,风雅满庭。
沈知遥随兄长步入庭院,从容温婉,眉眼清灵,一路走来,引得无数目光侧目。
将门嫡女,容貌清丽,品性纯良,家世显赫,本就是京中贵女里最耀眼的存在。只是她素来性情恬淡,不喜张扬,安安静静立在一旁,不争不抢,自成一派温润风骨。
兄长安顿好她,便被一众友人拉去闲谈论诗,叮嘱她切勿走远,片刻便来寻她。
庭院人声嘈杂,诗文雅颂之声不绝于耳。沈知遥不喜扎堆喧闹,便独自沿着院外竹间小径缓步慢行,避开人群,寻一处清净。
竹径幽深,清风穿叶,簌簌作响。溪水绕径而流,澄澈见底,偶有游鱼掠过,自在悠然。
行至小径深处,一方临水竹轩静静伫立,无人打扰,清雅幽静。
她缓步走近,尚未踏入轩中,目光骤然一顿,脚步生生停住。
竹轩之内,立着一道熟悉的素色身影。
依旧是清淡素衣,身姿挺拔,背脊笔直,立于临水窗前。他手中握着一卷古籍,垂眸静读,侧脸清冷温润,眉眼沉静淡漠,周身疏离清冷的气场,与三日前上元石桥之上别无二致。
是他。
谢临渊。
沈知遥心头骤然一跳,万千心绪翻涌而上,有猝不及防的惊诧,有不期而遇的欣喜,还有一丝浅浅的宿命恍然。
原来不是萍水陌路。
原来人海辗转,不过三日光阴,他们便再次相逢。
许是脚步声惊扰,竹轩内的人缓缓抬眸,目光越过轩窗,落在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清风骤停。
他眼底依旧是惯常的寒凉沉静,无多余波澜,不见惊诧,亦无笑意,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又仿佛只是看待一个寻常过客。
淡漠疏离,却不再是上元那晚彻底拒人千里的冷硬。
谢临渊合上书卷,缓缓站直身形,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轻声开口,语声清冽温和,褪去了那晚的刺骨寒意:“沈小姐。”
短短三字,让沈知遥微微一怔。
“公子认得我?”
她有些意外。上元灯会人潮汹涌,她不过是贸然搭话的陌生人,时隔三日,他竟记得她的身份。
谢临渊眸光微浅,平静答道:“将门沈氏,知遥小姐,盛名在外,一见便知。”
他蛰伏金陵数载,游走朝堂明暗,对京中所有世家脉络、权贵子弟,早已了然于心。沈家忠良满门,沈知遥明媚纯粹,是这浑浊京局里少有的干净之人,他自然知晓。
只是从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上元一夜灯海,是初见。今日竹轩清风,是再逢。
沈知遥心头微暖,缓步踏入竹轩,站在距他两步之遥的地方,眉眼带浅淡笑意,温婉澄澈:“没想到会在此处再遇公子,实属有缘。”
谢临渊眸光微动,并未接话。
有缘与否,于旁人是风月邂逅,于他是棋局牵绊。
他身负十年血海深仇,步步游走刀尖,前路全是阴谋杀戮、权谋诡谲,本不该与这般干净明媚的人产生半分交集。最怕风雨倾覆,无端连累,误她一生安稳。
可命运偏偏反复拉扯,让他们一再相逢。
见他沉默不语,周身凉意复起,沈知遥生怕触他不喜,连忙轻声转了话题,柔和开口:“不知公子高姓大名?那日仓促相逢,未曾问询,心中一直耿耿。”
静默片刻,他薄唇轻启,字字清淡:“谢临渊。”
谢临渊。
三字清泠,落于风里,沉而雅致,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冷风骨。
沈知遥在心底轻轻默念一遍,牢牢记下。
“谢公子。”她眉眼弯弯,笑意温柔,“今日立春风暖,公子怎也独自在此独处,不与众人论诗闲谈?”
院中热闹风雅,人人争相结交,唯有他避于僻静深处,孤身独处,始终游离在所有繁华之外。
谢临渊目光望向窗外潺潺流水,语声平淡无波:“俗人风雅,不入眼底,不如静守清闲。”
他身处棋局中心,见惯世人虚伪奉承、趋炎附势,这些世家子弟的风花雪月、诗酒风雅,于他而言,太过浅薄浮华,毫无意义。
他要的从不是风月清闲,是沉冤得雪,是公道昭然,是血海得偿。
沈知遥似懂非懂,却全然不觉得他孤傲自负,反倒愈发懂得他的孤独。
他不是孤傲,是无人懂他心事,无人陪他风雪。
“世人爱热闹,公子爱清净,各有所好。”她顺着他的话轻声道,温柔妥帖,不冒犯,不逾矩。
谢临渊侧首看她。
少女立在清风竹影之间,青裙素雅,眉眼澄澈,笑意温柔,像一束初春最软的光,干净、温暖、不染尘埃。
这般明媚坦荡的模样,是他深陷黑暗十年,从未触碰过的光景。
“沈小姐性子很好。”他难得开口,轻声评价一句,语气平淡,却真切诚恳。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温柔纯粹,通透善良,在满是算计的金陵世家,实属难得。
沈知遥被他说得微赧,垂眸浅笑:“寻常性情罢了。”
竹间清风缓缓穿过轩窗,拂动两人衣袂,吹动窗边书页轻轻翻卷。
一静一动,一凉一暖,一深陷黑暗,一久沐光明。
气氛静谧温柔,无声缱绻。
沈知遥心头的惦念尽数落地,鼓起勇气轻声开口:“那日公子所言,旧岁风雪,长夜难明。如今立春已至,风雪终会消融,公子往后,定会岁岁安然,万事皆明。”
她记得他所有的孤寂,也真心盼他前路坦荡,再无风霜。
这话太过赤诚温柔,太过干净纯粹,直直撞入谢临渊沉寂多年的心底。
他眼底深沉的寒凉,终于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掠过极淡的动容。
十年血海压身,人人惧他、防他、利用他,无人盼他安好,无人祝他安然。所有人只看他隐忍蛰伏、步步为营,只待他成败输赢,从无人在意他熬过多少风雪,扛过多少长夜。
唯独她,初见相逢,再见惦念,真心祝他岁岁平安。
谢临渊静静看着她澄澈温柔的眉眼,良久,轻声低叹:“借小姐吉言。”
只是他心底清楚,前路风雪滔天,血海未平,冤屈未雪,他这一生,早已难获安然。
片刻温柔,不过是棋局间隙转瞬即逝的幻境。
他不忍打碎她的纯粹热忱,却也不敢深陷这片刻温柔,只能及时止步,划清分寸。
“小姐该回庭院了。”他收敛所有细碎情绪,恢复清冷自持,淡淡开口,“独处太久,恐旁人闲话。”
世家闺秀与陌生男子私下独处,最易惹人口舌非议。他身处暗处,无所顾忌,可她是将门嫡女,清白名誉,容不得半分损伤。
他是在主动避嫌,护她周全。
沈知遥心头微暖,亦懂他的分寸,轻轻点头:“好。”
她抬眸再看他一眼,将他清冷沉静的模样映入眼底,轻声道:“改日若有机会,再来向公子讨教。”
谢临渊眸光微沉,沉默片刻,终是缓缓颔首:“可。”
一字应允,埋下往后无数牵绊。
沈知遥浅笑颔首,转身顺着竹径缓步离去,裙摆轻扫青草,温柔从容。
目送她明媚身影渐渐消失在竹影深处,谢临渊立在窗前,久久未动。
清风依旧,竹影婆娑,方才少女留下的温柔暖意,还残留在空气之中,冲淡了几分常年不散的寒凉。
他垂眸看着掌心纹路,眼底覆上深重的晦暗与挣扎。
他本想避她、远她、断了所有交集。
可人心非铁,这般赤诚纯粹的温柔,这般毫无保留的惦念,他终究,难以彻底推开。
可牵绊越深,日后伤害越重。
他的棋局,染血覆霜,步步致命。他的前路,万丈深渊,无人善终。
沈知遥,人间明月,岁岁清明,本该一生锦绣安稳,无忧无虑。
若是长久纠缠,终有一日,他会亲手将她拖入无边风雨,碾碎她所有明媚纯粹。
一念相逢,一念牵绊。
一念情深,一念两难。
窗外春水流淌,清风不息。
长庚初遇明月,风雪尚未席卷。
可无人知晓,这场清风误遇的温柔开端,终将在不久的将来,化作漫天误会、半生拉扯、遍体伤痕。
月将落,夜未明。
情深暗种,风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