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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潮悄然生 自听雨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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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听雨书院诗会一别,光阴悄然流转半月。
金陵城春风渐盛,堤岸杨柳抽丝,满城桃李次第盛放,一派融融春色。只是这和煦春风之下,朝堂暗流却一刻未曾停歇,无数看不见的线,在暗处悄然拉扯缠绕。
沈府庭院之内,一树海棠开得正好。
粉白花瓣层层叠叠,落了满地细碎花影。沈知遥坐在花下石凳之上,手中捧着一卷诗书,目光落在字句之间,心思却常常飘向别处。
这半月,她再未曾见过谢临渊。
金陵偌大,街巷纵横,若是有心回避,想见一个人,难如登天。
她也曾悄悄向几位相熟友人打探谢临渊的踪迹,可得到的消息寥寥无几。只知此人像是凭空出现在金陵城中,没有确切居所,没有亲友往来,行踪飘忽不定,来去皆是孤身一人。
越是寻觅不到,心底那一缕惦念便愈发清晰。
侍女端来一盏清茶,轻声劝慰:“小姐莫要时常挂念,许是那位谢公子本就四处游历,暂离金陵也未可知。”
沈知遥轻轻翻过书页,眸光淡淡落在盛放的海棠上,低声道:“或许吧。”
话虽如此,心底却隐隐明白。
他不是离去,是刻意避她。
听雨书院一别,他分明看见她眼底的心意,便干脆抽身远离,刻意断了相逢的机缘。他始终清醒克制,隔着遥遥距离,不肯让彼此再靠近分毫。
可越是疏离,她越是放不下。
她总想起他眼底化不开的寒凉,想起那句沉重无声的莫近我。
究竟是怎样沉重的过往,才让一个人将自己牢牢封闭,拒绝世间所有温柔。
正凝神沉思,兄长沈知衍缓步走入庭院,神色比平日凝重几分。
“知遥。”
沈知遥抬眸,放下书卷:“兄长。”
沈知衍走到海棠树下,眉头微蹙,缓缓开口:“近来朝堂不大安稳,京中流言四起,提起一桩十余年前的旧案。”
沈知遥微微一怔:“什么旧案?”
“谢府旧案。”沈知衍语声压低,目光望向院外,似怕隔墙有耳,“十多年前,前朝谢丞相满门获罪,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罪名是通敌叛国。此案当年定得仓促,卷宗封存,极少有人敢再提起。”
谢府。
短短二字,像一枚石子骤然投入心湖,惊起层层巨浪。
沈知遥心口猛地一沉,指尖微微收紧,一种说不清的预感骤然升起。
“谢丞相……可有后人活下来?”她声音轻了几分,隐隐带着一丝紧张。
沈知衍轻轻摇头:“官方卷宗记载,谢家满门尽数伏诛,并无遗孤。只是坊间一直有流言,说当年有一名谢家幼子侥幸逃生,多年隐姓埋名,如今重回金陵,似要重翻旧案。”
风声细碎,落英无声。
沈知遥坐在原地,只觉心头寒意缓缓蔓延开来。
谢临渊。
一个谢姓,一个蛰伏金陵,一个眼底十年风雪长夜难明。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此刻悄然拼接在一起。
原来他口中埋藏多年的风雪,不是无凭之叹,是满门倾覆的血海深仇。原来他孤身隐忍,清冷避世,不是生性孤傲,是身负滔天冤屈,步步如履薄冰。
一瞬间,上元灯会石桥之上的孤寂身影、听雨书院竹轩中的沉静眼眸、临别暗处那句低声自语,尽数清晰浮现于脑海。
她终于懂得他所有的疏离与克制。
他不敢靠近她,不是无意,是不能。
前路刀光遍布,杀机四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孤身走在一条满是荆棘血痕的路上,不愿将她这明媚干净之人,一同拉入深渊。
沈知遥心绪纷乱,久久无言。
沈知衍看着她神色变幻,轻叹一声:“我提起此事,便是要提醒你。若传闻属实,那谢家遗孤重回京城,必会搅动朝堂风云,无数人会被卷入风波。这段时日,沈家行事也要加倍谨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妹妹脸上,语气郑重。
“还有,若是你偶然再遇见那位谢临渊,务必远远避开。卷入旧案风波,凶险万分,绝非你能够承受。”
沈知遥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避开。
兄长让她避开,似乎连命运也在暗示她远离。
可知晓他全部孤寂与负重之后,她如何能够转身走开,视而不见。
心底那一份柔软的惦念,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心疼。
“兄长,我知晓分寸。”她轻声应下,却没有许下远离的承诺。
沈知衍瞧出她眼底执拗,却也没有再多逼迫,只嘱咐几句,便匆匆离去处理府中事务。
庭院之中,只剩落风与花影。
沈知遥静坐许久,缓缓站起身。
她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想要再见谢临渊一面。不必劝他放下仇恨,不必追问前路艰险,只想要告诉他,风雨长路,并非只能孤身前行。
一连两日,沈知遥时常悄悄出门,去往曾经相逢的石桥、听雨书院一带。
金陵春风和煦,游人往来如昔,石桥之上人来人往,竹轩清风依旧,唯独再也寻不到那道素色清冷的身影。
寻而不得,心底不免生出几分失落。
第三日黄昏,天降细雨。
细密春雨如烟似雾,笼罩整座金陵,街巷被雨水洗得清润微凉。沈知遥撑着一把油纸伞,沿着护城河畔缓步而归。
雨丝轻落,河面泛起层层涟漪,岸边杨柳烟雨朦胧。
行至一处僻静河畔凉亭,她脚步忽然停下。
凉亭深处,一道素衣身影静静立着。
雨水隔着亭檐缓缓滴落,在他身前织起一道薄薄雨帘。他背对来路,望着烟雨沉沉的河面,身形清瘦挺拔,周身是化不开的沉寂寒凉。
正是多日不见的谢临渊。
细雨迷蒙,将周遭世界衬得安静无声。
沈知遥握着伞柄的指尖微微收紧,心跳轻轻加快。
兜兜转转,竟在这样一场细雨黄昏,再度相逢。
她缓步走上石阶,油纸伞轻轻收起,脚步声在寂静亭中清晰响起。
亭中人缓缓回身。
四目相对,烟雨为幕。
谢临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一贯沉静,只是眸光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连日暗中奔走查探旧案线索,周旋各方势力,他早已身心俱疲。
“沈小姐。”他语声清淡,带着雨中微寒。
沈知遥静静望着他,目光柔和而坚定,没有往日初见时的羞怯忐忑,只轻声开口:“谢公子,我听说了谢府旧事。”
一句话落下,亭中气氛骤然沉静。
谢临渊眸光猛地一沉,漆黑眼底瞬间凝起一层寒霜。
这是他埋藏十年,拼命遮掩的身世。如今被人当面提起,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骤然被人轻轻揭开。
沉默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谁告诉小姐的。”
“京中流言。”沈知遥坦诚望着他,“我并不知晓旧事细节,只是终于明白,公子为何长夜难明,风雪难渡。”
她没有追问血海冤屈的始末,没有打探他的复仇计划,没有说出任何沉重逼问的言语。
唯有一句温柔的懂得。
谢临渊定定看着她澄澈的眼眸。
这些时日,他刻意回避,避而不见,便是怕身份传闻传开,牵连于她。却没有想到,她已然知晓风声,却没有避之不及,反倒寻来此处。
“此事凶险,小姐应当远离。”他语气重新变得疏离,字字克制,“传闻虚妄,不必放在心上,往后也不必再来寻我。”
他再次推开她。
哪怕心底因她的到来掀起波澜,理智依旧逼着自己划开距离。
沈知遥轻轻摇头,雨雾落在她鬓边,眉眼温柔却坚定。
“我并非要插手公子旧事,也不会强求什么。只是我想告诉公子,漫漫风雨路,不必事事独自硬扛。”
“前路或许黑暗漫长,但并非永远没有微光。”
话音温柔,落在寂静雨亭之中,像一缕细雨春风,轻轻拂过他冰封十年的心。
谢临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晦暗翻涌。
十年逃亡蛰伏,世人畏他、利用他、提防他,所有人看见的,皆是一场即将掀起的血雨腥风。没有一人,站在他身前,只轻声告诉他不必独自硬扛。
这份温柔太重,也太诱人。
一旦伸手接住,便再也舍不得放开。
可深渊在前,他不能带着她一同坠落。
“沈小姐,你所见的只是皮毛。”他缓缓移开目光,望向烟雨沉沉的河面,语声沉哑,“这条路满是鲜血阴谋,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靠近我,便是踏入险境。”
“我不愿将你拖入这场风波。”
字字句句,皆是克制的温柔,也是清醒的拒绝。
沈知遥望着他孤凉的侧影,心底微微酸涩,却依旧轻声道:“前路祸福,皆是人心难料。可若是只因前路艰险,便一味回避所有暖意,长夜便永远只有寒凉。”
亭外细雨绵绵,落个不停。
两人一立一静,隔着浅浅距离,在漫天烟雨之中默然相对。
谢临渊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亭檐,雨珠簌簌坠落。
良久,他缓缓抬眸,重新看向她。眼底寒凉依旧,却多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你何必执着。”
他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无力。
沈知遥浅浅一笑,眉眼在烟雨之中温柔明亮。
“或许只是觉得,不该让一人独守漫天风雪。”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不顾一切的承诺,只有一句简单纯粹的惦念。
谢临渊静静凝望着她,心口沉寂多年的冰层,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他依旧不能许诺未来,不能卸下重担。
可这一刻,看着雨亭之中温柔坚定的少女,他再也说不出决然推开的话语。
烟雨朦胧,天色渐暗。
一场暗流已经悄然掀起,金陵风雨将至。
明月执意望向长夜孤星,孤星明知前路凶险,却终究无法彻底避开那一束温柔月光。
爱恨尚未分明,误会尚未生根。
只是命运的风,已经悄然吹动棋局。
月落有期,长庚未亮。
风雨将至,情深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