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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深逢旧雪 大靖元启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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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元启七年,上元。
金陵一城灯火,绵延十里不绝。
暮冬残雪未消,落于朱楼飞檐之上,积着薄薄一层白,被满城暖光映得剔透温柔。长街两侧花灯如昼,游人如织,笙歌笑语漫过街巷,将整座金陵城烘得暖意融融,全然不见冬日寒凉。
今夜上元佳节,解禁三鼓,万民同游,是一年之中最繁盛热闹的一夜。
沈知遥立在画楼栏杆边,一身月白锦袄,外罩浅杏披风,乌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素玉簪。眉眼清灵温婉,唇色浅浅,立在漫天灯火之间,恰似春雪初融,干净剔透。
她是金陵将门沈家唯一的嫡女。
沈家世代戍边,战功赫赫,一门忠烈,在京中地位稳固、荣光鼎盛。自小锦衣玉食、被悉心护养长大,她眼底从无晦暗,心性澄澈热忱,带着将门儿女独有的坦荡明媚。
身侧侍女提着琉璃花灯,轻声笑道:“小姐,今夜灯会这般热闹,咱们往下走走吧,前面还有走马灯、百戏摊,好看得很。”
沈知遥颔首,目光漫过脚下十里灯海,眼底含着浅浅笑意:“也好。”
她素来爱这般人间盛景,烟火温柔,盛世清平,皆是沈家世代戍守换来的山河安稳。
二人顺着人流缓步下楼,融入长街人海之中。满城花灯流光千盏,映得夜空灼灼明亮,星月都似黯然失色。街边小贩叫卖声、游人笑语声、戏台丝竹声交织缠绕,繁华满目,温柔醉人。
沈知遥缓步穿行其间,目光闲适流转,偶尔驻足观望灯影戏台,心境松弛安然。
今夜风轻雪软,灯火温柔,本该是最寻常的一场上元夜游。
却偏偏,遇了一个人。
长街尽头,石桥之下。
游人往来喧闹,唯独那一处安静得格格不入。
男子独立石桥栏边,一身素色单衣,不染半点繁华烟火。晚风拂动他宽大衣袂,身姿挺拔清瘦,背脊笔直,立在满城灯火最盛处,却像隔了一层经年不化的寒霜,清冷孤绝,与世隔绝。
他未戴花灯,未随人流,亦无半分赏灯兴致。
只是静静望着桥下缓缓流水,侧脸线条冷白利落,眉眼深邃淡漠,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寒凉,似藏着千重旧事、万载风雪。
周遭喧嚣热闹千万丈,尽数落不到他身上。
沈知遥脚步忽然顿住。
心口莫名轻轻一颤。
不知为何,明明是初见陌生人,明明满城皆是风流贵公子、世家少年,偏偏她的目光,独独被这一道清冷孤寂的身影牢牢吸住,再也挪不开分毫。
他太静,太冷,也太孤。
像长夜残星,像落雪寒江,像所有隐忍无声、无人知晓的浮沉过往。
“小姐?”侍女见她驻足愣神,顺着她目光望去,只看见寻常立着的一名男子,并无特别,不由得疑惑轻声,“怎么了?”
沈知遥缓缓回神,轻轻摇头,声音极轻:“无事。”
只是心头那一点颤动,迟迟不散。
她自小长在锦绣堆里,见惯京中少年意气、权贵风流,温和的、张扬的、温润的、桀骜的,样样见过,却从未见过这般眼神。
沉静、隐忍、寒凉、深邃,藏着一身无人可解的沧桑与负重。
他看着年纪不过弱冠出头,却仿佛早已历尽半生风霜,看过人间极致寒凉,将所有少年意气、温柔热忱,尽数封冻眼底。
沈知遥鬼使神差地,抬步朝着石桥方向走去。
人流喧闹拥挤,她一步步穿过重重人影,慢慢靠近那片与世隔绝的清冷。
越走近,越能看清他的模样。
眉目清隽,肤色冷白,五官生得极好看,却无半分柔情暖意,每一寸轮廓都写满疏离克制。睫毛很长,垂着眼时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沉静寒凉。
直至她走到石桥阶下,距离不过数步之遥,那道伫立良久的身影,终于缓缓侧首看来。
四目相对。
一瞬之间,满城灯火似都静止。
晚风停,人声歇,灯影沉。
他的目光漆黑深沉,像沉沉夜幕,无星无月,落于她澄澈明亮的眼眸之上,淡淡一扫,无波无澜,平静得近乎冷漠。
那目光不含好奇,不含惊艳,甚至不带半分温度,只像掠过寻常草木、街边碎石,淡得不留痕迹。
沈知遥心头微窒。
她从未被人这般冷淡看过。
身为将门嫡女,家世出众,容貌清丽,自幼受人偏爱善待,旁人见她,多是温和、恭敬、惊艳,唯独他,淡漠疏离,仿佛她只是无端闯入他寂静天地的一缕多余喧嚣。
可越是冷淡,越显孤绝。
越孤绝,越让人放不下。
男子只淡淡一瞥,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桥下流水,神色恢复如初,沉静漠然,再也未曾看她这边半分。
仿佛方才对视,不过转瞬错觉。
沈知遥站在原地,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细碎的怅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轻声开口,试探着出声,嗓音清软,融在晚风里:“今夜上元,满城灯明,公子为何独自在此?”
热闹千万里,何以独守寒凉。
问话落定,桥上人许久未答。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理会、准备悄然退开之时,他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清冽低沉,带着冬日晚风般的微寒,干净、冷淡,字句极轻:
“不喜喧嚣。”
短短四字,极简,极淡,拒人千里。
字字疏离,句句界限。
沈知遥却未曾退却,反而定定看着他清寂侧影,轻声追问:“那公子,爱看月色流水?”
他闻言,唇角未动,眼底依旧无半分起伏,只淡淡道:“借闹市灯火,葬旧岁风雪。”
一语落,意境寒凉入骨。
沈知遥心头猛地一震。
她年纪尚轻,性情明朗,本听不懂这般沉郁晦涩的字句。可不知为何,此刻竟瞬间读懂了他话里的孤寂。
他不是赏灯,不是赏月。
他是站在人间最热闹的烟火里,独自埋葬自己无人知晓的过往风雪。
这一刻,她忽然真切地明白。
这个人,心里藏着事,藏着很重、很深、压了很多年的旧事。
他看似立于繁华人间,实则身处无人可渡的寒夜深渊。
沈知遥静静看着他,心头那一点初见的悸动,慢慢沉淀,化为温柔的疼惜。
她轻声道:“旧岁风雪终会尽,来年自有春风。”
话音温柔澄澈,像一点微弱灯火,试图照进他终年不亮的长夜。
男子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
这是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
世人见他冷淡孤僻,皆敬而远之,惧他深沉,避他寒凉,无人过问他过往风雪,无人盼他来日春风。
他缓缓再次侧首,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这一次的目光,不再是全然淡漠。
漆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浅、转瞬即逝的波动,似寒雪逢灯,死水微澜。
他静静看着她明亮澄澈的眉眼。
世间竟有这般干净热烈、不染尘埃的姑娘,立于漫天灯火人间,眉眼坦荡温柔,不惧他一身寒凉孤绝,愿意伸手,替他拂去旧雪,盼他来日春风。
他沉默良久,终是轻轻移开目光,语声依旧微凉,却少了几分彻底的疏离:
“春风难渡,长夜难明。”
他的风雪,埋了十年血海沉冤。
他的长夜,早已注定步步荆棘、满身罪孽。
春风渡不得,灯火照不进。
沈知遥望着他孤寂侧脸,心底执拗悄然生出,认真轻声道:“若心有盼,终有归期。”
今日上元灯深,她于千万人之中撞见他。
冥冥之中,似是宿命牵引,一眼沉沦,万般注定。
桥上晚风缓缓吹过,卷起两人衣袂,一暖一凉,一明一暗,温柔对峙,宿命交织。
满城灯火灼灼,落满石桥上下。
他是埋雪长夜、隐忍负重的孤臣逆旅——谢临渊。
她是明媚人间、热忱坦荡的将门明月——沈知遥。
上元初逢,灯海初见。
一场横跨十年风雪、半生误会、权谋血海的深情与宿命,自此,悄然开篇。
月落之前,长庚初逢。
风雪未至,情深已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