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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天还没亮透 ...

  •   天还没亮透,裴云澜就醒了,其实这么说不太准确,他根本就没怎么睡。

      昨晚那两个人前后脚走了之后,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灯油燃尽,屋子里彻底暗下来,他才和衣躺下,闭着眼睛听窗外的风声,从深夜一直听到天际泛白。

      院子里传来丫鬟轻手轻脚扫地的声音,竹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裴云澜翻身坐起来,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眼下两团淡淡的青灰,嘴唇有发干。

      他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坐到妆台前梳头。昨晚翻身的动作太频繁,头发都打结了,梳子卡在发尾扯了一下,疼得他轻轻“嘶”了一声。

      梳好头,挽了个简单的髻,簪了根银簪,裴云澜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脸色看起来实在有些难看,他打开妆奁,取了一点胭脂在指尖化开,轻轻拍在两颊和唇上,薄薄一层,遮住了憔悴,却遮不住眼底的倦意。

      算了,就这样吧。

      他推开门走出去,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的海棠树又落了几瓣花,粉白的花瓣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软软的。

      “五姨娘,您起了?”青竹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见他站在廊下,便笑着道了句早,“奴婢正要去叫您呢。方才厨房那边传了话来,说今早大少爷吩咐了,不必去前厅用饭,各院各自用了就是。”

      裴云澜微微一怔:“大少爷说的?”

      “是呢,说是昨日二少爷伤着了,三少爷今日起来也身子不适,今早就不必聚了。”

      裴云澜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谢霆宴做事向来周到,昨晚的事他未必知道多少,但大约是察觉了什么风声,索性免了今日的晨省,让大家各自缓缓。这样的体贴放在平时,裴云澜会觉得熨帖,可今天他却隐隐有些不安,因为以谢霆宴的性子,免了晨省不代表他会什么都不问。

      “知道了,”裴云澜接过青竹手里的水盆,“你去忙吧,我自己来。”

      洗漱过后,他思忖了片刻,似乎没有什么要紧事,最终还是决定去厨房做些糕点。

      他换了身利落的短打,挽起袖子,走进厨房,厨娘们见他来了都自觉地让到一边,五姨娘的厨艺在谢府是出了名的,老爷在家时就爱吃他做的菜,几个少爷也没少沾光。

      他洗了手,开始揉面。

      面粉在掌心和指缝间被揉成光滑的面团,反复折叠按压,动作有节奏地重复着,像是在把心里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一点一点揉进去。面团在他手下变得越来越柔软,越来越温顺,和昨晚那两个又拧又倔的人截然不同。

      做到一半的时候,青竹又跑来了,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五姨娘,大少爷那边派人来问,说您今日得不得空,他想过来坐坐。”

      裴云澜揉面的手顿了一下。

      果然来了。

      “跟大少爷说,我做完点心就有空。”他平静地说,手上继续揉面,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青竹应了一声跑走了,裴云澜把面团盖上湿布醒着,靠在案板边上,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粥,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要来,谢霆宴不像谢楠书那样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也不像谢砚之那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不过在他来之前,另一个人先到了。

      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裴云澜从厨房门口探出头一看,谢砚之正大步穿过院子走过。

      他手里拎着一只竹编的小篮子,装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橘子,皮上还有斑斑点点的疤痕,一看就知道不是从正经果铺买的,倒像是在路边野树上摘的。

      谢砚之走到厨房门口站定,看了裴云澜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把小竹篮往他面前一递,动作僵硬得像是被人拿枪逼着来的。

      “给你的。”他说,语气简短到近乎粗暴。

      裴云澜低头看了看那篮橘子,又抬头看了看谢砚之,谢砚之的目光固执地盯着厨房角落里的水缸,耳根子慢慢泛上一层薄红。

      “这是…砚之你自己摘的?”裴云澜接过篮子,拿起一个橘子翻了翻,看到蒂头上还带着一小截扯断的树枝,叶子蔫蔫地垂着,显然是今天清早刚摘的。

      “路上顺手摘的。”

      裴云澜没有戳穿他,从这里到最近的橘林,骑马也要大半个时辰,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说破。

      他剥开一个橘子,橘皮裂开的时候喷出一股清冽的香气,果肉饱满,看着就甜。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果然甜得很,是那种带着一点微酸的清甜,吃得人舌底生津。

      “很甜,”他说,对谢砚之笑了笑,“谢谢。”

      谢砚之的耳根更红了,脸上的表情却还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翘了一下,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

      他别过头去,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甜就甜,不用特地说出来。”

      裴云澜低头又拿了一个橘子,心想,这个人别扭得真是没救了。

      “进来坐吧,”他转身走进厨房,把橘子放在桌上,回头看了一眼还杵在门口的谢砚之,“我蒸了糯米团子,红豆馅的,你要不要尝尝?”

      谢砚之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下,但他还是站在门口没动,嘴硬道:“我吃过早饭了。”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声音又响又清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

      裴云澜没有笑出声,但他的眼睛弯了一下。那个细微的表情被谢砚之捕捉到了,他的脸一下子黑了,转身就要走。

      “回来。”裴云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他揭开蒸笼的盖子,热气呼地涌出来,夹杂着糯米和红豆的甜香。他用筷子夹了两颗团子放进碗里,端着走到门口,塞进谢砚之手里。

      他说,“我可没让你留下来吃。”

      谢砚之捧着碗,低头看着那两颗白胖胖的糯米团子,沉默了半晌,忽然闷声说了一句:“昨晚的事,我不会和谢楠书道歉的。”

      裴云澜看着他。

      “但是,”谢砚之抬起眼睛,那双冷厉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心虚,语气却依然固执,“但是篮子里的橘子,就只是…单纯想给你,没别的意思。”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怕听到任何回应似的,端着碗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月洞门外面了。

      裴云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半个剥开的橘子,看着那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身影,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谢家的男人,怎么都这么别扭。

      他又折回厨房,把蒸好的糯米团子分装好,桂花糕和酥饼也各自装了食盒,叫来春莺,让她把茯苓糕给大少爷送去,酥饼给二少爷,另外装了几份三样都有一些的,让青竹跑一趟送到六少爷和二位小姐院里,春莺和青竹一一应了,各自提着食盒出了院子。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余火的噼啪声和锅里粥水咕嘟咕嘟的轻响。裴云澜解了围裙搭在架子上,净了手,走到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下站定。晨光从枝叶的缝隙间筛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他肩上和发间,他微微仰头看着树上那些将谢未谢的花朵,不知在想什么。

      他约莫等了两盏茶的工夫,院门口传来了动静,裴云澜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云澜。”

      谢霆宴的声音温润如旧,他走进院子,目光在裴云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皱了皱眉。

      “你脸色看着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大少爷眼力真好,昨夜风大,吹得窗子响,没怎么睡着。”

      谢霆宴没有接话。

      他坐在石凳上,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搁在膝上,可他的目光却不像平时那样收束有度。

      院子里的海棠又落了几瓣花,粉白的瓣儿打着旋飘下来,有一片落在石桌上,正好搁在谢霆宴手边。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花瓣,伸出修长的手指将它拈起来,搁在掌心里翻了翻,然后轻轻放在一旁,借这个无意义的动作拖延时间,好让自己把想说的话再在肚子里过一遍。

      “茯苓糕我让春莺送过去了,”裴云澜移开目光,伸手拿起茶壶替他斟了一杯龙井,“你尝了没有?”

      “尝了。”谢霆宴接过茶杯,指腹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没有喝,“和往常一样好,只是你一次做了三种点心,茯苓糕给了我,酥饼给了楠书,糯米团子给了砚之,还多安排了几份不同的给底下其他弟妹,你一个人大清早做了这多人的份,难怪脸色差。”

      裴云澜倒茶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谢霆宴心细,却没想到他心细到这个地步。厨房里的事他从来不过问,可三份点心各送了谁,送到哪里,他竟一清二楚。

      裴云澜放下茶壶,抬起眼睛看着谢霆宴:“大少爷这是在我院里安了眼线?”

      “春莺来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是瞧着楠书和砚之心情都很不错的样子,我猜都能猜到是你喂的。这两个人,一个是喂饱了就不闹人的狗,一个是喂饱了就不咬人的狼,你倒是把他们两个都摸透了。”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可裴云澜从谢霆宴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醋意。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垂下眼睛,用手指拨弄着石桌上的一片落叶,等着谢霆宴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谢霆宴也没有再绕弯子,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落在裴云澜那双正在拨弄落叶的手,指尖上沾着一点没有完全洗掉的面粉。

      “云澜,”他开口,声音温润如常,但语速比方才慢了许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放出来的,“昨晚的事,我不想问你细节,我不在场,也不该过问。”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直视裴云澜,目光里多了一层郑重的分量。

      “但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句话,你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裴云澜拨弄落叶的手指停了下来。

      “楠书和砚之,”谢霆宴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了去,“他们是不是也是……”

      话说到这里,他没有再说下去,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从裴云澜口中听到答案,他不是一个迟钝的人。

      “是。”裴云澜说。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躲闪。

      谢霆宴的手指停住了。他摩挲虎口的动作僵在那里,他抬起眼睛看着裴云澜。

      “你那两个弟弟,”裴云澜低头看着杯中淡绿的茶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我也清楚大少爷今天来,想听的不是这个。”

      “大少爷想问的,其实是我会选谁,对吗?”

      谢霆宴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此刻面对裴云澜,他连一句“对”都说不出口。

      “我是你们的姨娘。”

      裴云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提醒谢霆宴,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

      “我是在青楼待过的人,什么样的目光我没见过,他们看我的眼神,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心里都清楚。”

      谢霆宴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只有秋风穿过海棠枝桠的簌簌声,和远处某个院子里传来的丫鬟们隐隐约约的说笑声。石桌上的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茶叶在杯底静静地沉着,像一片片沉在深水里的秘密。

      “那你呢。”谢霆宴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这几个字在他的喉咙里卡了很久,被磨掉了所有的棱角才勉强放出来,“你对楠书,对砚之,还有对我……”

      他没有说完。

      他看到了裴云澜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那水光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是一个错觉,可谢霆宴捕捉到了。

      裴云澜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只见前厅的管事王叔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在石桌前停下,弯着腰喘了两口气,脸上的表情又是欢喜又是着急。

      “大少爷,五姨娘。”王叔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四小姐五小姐回来了!两顶轿子已经到了巷口,马上就要进门了!”

      谢霆宴和裴云澜同时愣了一下。

      裴云澜记得这二位小姐,所谓四小姐谢婉芸,正是二姨娘所出,嫁到了邻城一户殷实人家,夫家是开绸缎庄的,日子过得不错。

      而五小姐谢晴柔,是四姨娘所出,去年刚出嫁,嫁的是老夫人在世时给定下的一门娃娃亲,夫家在隔壁镇上,离得不远。

      “怎么忽然回来了?”谢霆宴站起身来,眉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便舒展开来,恢复了他一贯的从容,“也没提前派人来说一声?”

      “老奴也不知道啊,”王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方才门口的小厮跑进来报的,说两顶轿子一起来的,老奴已经让人去收拾两位小姐从前住的院子了,只是那院子大半年没住人,怕是来不及。”

      “别慌,”谢霆宴抬手制止了王叔的絮叨,声音沉稳而有条理,“先派人去把院子收拾出来,被褥用具都换新的,厨房马上备宴,两位小姐路上辛苦了,热水和茶点先送到前厅去。另外派人去通知各房姨娘和少爷小姐们,让他们到前厅来迎一迎。”

      王叔连连点头,转身小跑着去了,谢霆宴整了整衣襟,转过身来看裴云澜。

      方才那个没说完的问题还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可此刻已经没有时间再继续了,两个妹妹回娘家省亲,这是谢家的大事,他必须在场。

      裴云澜把桌上的茶具简单收拾了一下,隐去了脸上的表情,那转瞬即逝的水光已经被他妥帖地藏好了。

      “大少爷先过去吧,我换身衣裳就来。”

      谢霆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云澜,方才你还没回答我,等婉芸和晴柔走了,我再来找你。”

      他没有等裴云澜的回答,说完便转身走了,徒留裴云澜站在海棠树下,抬头又看了看天际。

      四小姐和五小姐回来了,这两个姑娘还是第一次见他,但不管怎么说,她们是谢家的女儿,是谢霆宴的妹妹。她们回来省亲,他作为谢家的长辈,必须得出面招待。

      他走回屋里,换下了身上那件家常的素色衣裳,从柜子里取出一件蟹壳青的暗纹绸袍,料子不新了,但剪裁合体,穿上身自有一股沉静端庄的气度。

      青竹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对刚从库房里取出来的锦盒,气喘吁吁地说:“五姨娘,大少爷吩咐了,说两位小姐难得回来,各房都要备一份礼,这是大少爷替您准备的,说是您这边的份例。”

      裴云澜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镯子和一支点翠蝴蝶簪,都是值得收藏的好东西。他合上盖子,心里明白这是谢霆宴在替他周全,替他准备了,又不声张,全了他的体面。

      “走吧。”他把锦盒交给青竹捧着,整了整衣襟,踏出了房门。

      前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丫鬟们端着茶点穿梭不停,管家王叔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张望着,几个老妈妈在院子里指挥小厮搬行李。裴云澜还没走到前厅门口,就听见了谢晴柔那银铃似的笑声,脆生生地隔着好几道门传出来。

      “大哥!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又熬夜看账本了?姐姐你看他,我说了他不听,你帮我劝劝!”

      裴云澜跨进门槛的时候,前厅里的几个人同时朝他看了过来。

      谢婉芸正坐在左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端庄,眉眼温顺,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明明和砚之相仿的年纪,头上却梳着妇人髻,脸蛋看起来比做姑娘的时候圆润了些,气色也很好。

      她看见裴云澜进来,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朝他行了个礼,显然下人有提前告知过他的身份,声音温和而得体:“五姨娘安好。”

      谢晴柔站在谢霆宴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她大哥的胳膊上,大约是方才正撒娇到一半就被打断了。她刚满十八,比谢砚之小了几个月,生了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眼睛又大又亮,看起来还是个半大姑娘。

      她见了裴云澜,脸上的笑容不减,也跟着行了个礼,语气比谢婉芸更热络几分:“五姨娘!我方才还在说呢,怎么没见着您,还以为您身子不舒服。”

      裴云澜含笑一一回了礼,把锦盒递上去。谢婉芸道了谢,神色淡淡的,谢晴柔倒是当场就打开了,看见那支点翠蝴蝶簪,眼睛都亮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连声说好看好看。

      片刻后,便是家宴,家宴上所有人都会在,所有这些来不及收尾的,都要在这场家宴上被暂时搁置。

      裴云澜还没来得及在椅子上坐稳,门外就又响起了动静。

      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特有的尖细嗓音,像一串被点着了引线的鞭炮,噼里啪啦地从前院一路炸到了前厅门口。

      “五姨娘!五姨娘!”

      谢竹书率先冲进了门槛,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领口歪歪斜斜的,大约是跑得太急扯开了,额头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前厅里扫了一圈,准确地锁定了坐在谢霆宴下首的裴云澜,然后像一枚小炮弹似的直直冲了过去。

      “六少爷,您慢些!”他身后跟着的张妈妈气喘吁吁地追到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只被他甩掉的小靴子,看着已经扑到裴云澜腿上的小少爷,只能无奈地站在门边直摇头。

      谢竹书才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他整个人趴在裴云澜的膝上,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袍下摆,仰起脸来:“姨娘姨娘,你想我了没有?我可想你了!”

      裴云澜被他扑得往后微微仰了一下,随即伸手稳住他的小身子,手掌托在他后背上,防止他滑下去,再从袖中抽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替谢竹书擦去额头上的汗。

      谢竹书随即又凑近了裴云澜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皱起小眉头,用一种人小鬼大的语气说,“姨娘你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我娘说了,不好好吃饭会长不高的。”

      前厅里的大人们都被他这番话逗笑了,谢霆宴坐在主位上,目光在裴云澜和谢竹书之间来回了一趟,端着茶盏没有说话,眼底却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暖意。

      “你还说姨娘,”谢婉芸放下茶杯,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你自己的衣裳都没穿好,就这样跑来见姨娘,也不怕姨娘笑话你。”

      谢竹书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一只脚,这才发现靴子跑掉了一只,小脸顿时涨红了,赶紧把那只光脚往另一只靴子后面藏了藏,嘴硬道:“我不是故意的!是张妈妈追我追得太急了,我才会跑掉鞋子的!”

      奶娘张妈妈赶紧过来蹲下给他把靴子穿上,谢竹书一边伸着脚让奶娘穿鞋,一边还不肯从裴云澜腿上下来,只是换了个姿势,从趴着变成了侧坐着,一只小手还揪着裴云澜的袖口,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这边谢竹书的靴子还没穿好,门口又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两个软软糯糯的嗓音。

      “五姨娘——”

      “五姨娘好——”

      两个小姑娘手牵手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七小姐谢静娴,四岁出头,梳着两个垂条髻绑着鹅黄色的发带,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的,五官像极了她的生母周氏,是个美人胚子。

      她走路还带着幼童特有的那种不太稳当的摇晃,但已经懂得进门要先给长辈行礼,松了妹妹的手,有模有样地朝裴云澜福了一福。她身后的谢知许比她还小一岁,行完礼就直接小跑过去,把自己塞进了裴云澜另一边的腿边,和谢竹书一左一右地霸占了裴云澜的两条腿。

      谢知许仰着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奶声奶气地问:“姨娘,你上次说给我做的小老虎糕糕,做好了吗?”

      裴云澜低头看着这个小不点,他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做好了,”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不过要等吃完饭才能吃,你现在吃多了点心,一会儿该吃不下饭了。”

      谢知许听了前半句刚想高兴,听到后半句小脸又垮了下来,嘴巴扁了扁,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没有闹。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那我要最大的那一只。”裴云澜还没回答,谢竹书就不干了,从他膝盖上直起身来,急着宣示主权:“最大的那只是我的!我先来的!”

      谢知许一听,嘴巴又扁了,眼眶里开始蓄水,谢静娴到底是做姐姐的,立刻将妹妹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后背。

      “知许不哭,让姨娘给我们分,每个人一样大。”

      说完她抬头看了看裴云澜,眼里带着一点期待,道“姨娘,我也可以要一只吗?”

      “都有,”他伸手把谢静娴也拉到身边来,三个孩子围在他腿边,像是三只毛茸茸的小鸡崽挤在一只大鸟的翅膀底下,“每个人一只,一样大,不偏心谁也不落下谁。”

      他抬起头,对身侧的张妈妈吩咐道,“劳烦去我厨房里跑一趟,跟春莺说,让她把蒸笼里那屉糕端过来,她知道的。”

      奶娘应声去了。

      前厅里难得地热闹起来,丫鬟们端茶倒水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谢晴柔看着三个孩子像三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围着裴云澜转,忍不住用团扇拍了拍谢婉芸的手背,小声笑道。

      “姐姐你看,六弟见了五姨娘比见了咱们还亲呢,方才进门的时候他只叫了我一声‘五姐’,连礼都没行就跑过去了。”

      谢婉芸看了那边一眼,目光在裴云澜被孩子们围着的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睛,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茶面上的茶叶。

      “五姨娘待孩子们好,孩子们自然亲近他,这是他的能耐和本事。”

      “也是。”谢晴柔没有从她二姐的语气里听出什么别的意思,便又转过头去看那边的热闹。

      谢竹书正在跟裴云澜告状,说前些日子谢老爷检查他功课,他背错了两句,被罚抄了十遍《三字经》,手都抄酸了。裴云澜握着他的小手给他揉手腕,一边揉一边低声跟他说“下次背熟了就不用抄了”,谢竹书被揉得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脑袋靠在他胳膊上,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谢霆宴从头到尾没有插话,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却在满厅的热闹之外,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裴云澜身上。

      怕裴云澜突然抬头与他对视,他垂下眼眸看着杯中渐渐凉下去的茶水。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院子里,裴云澜说的那句话,谢霆宴当时没有细想,可此刻看着裴云澜被孩子们簇拥着的模样,这个想法倒也愈发清晰。

      他不仅是他们三人得喊一声姨娘,这些更小的孩子们也同样得这样喊。

      他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不是谁心中的红玫瑰或白月光,而是一个钉死了的名分,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挣脱不掉的身份。

      可他看这些孩子的眼神,分明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不是因为他们是谢家的孩子所以才做做样子,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天生就该是被人围着、被人依赖、被人喜欢的,只是他自己从来不觉得那是理所当然。

      谢霆宴想到这里,把茶盏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息,然后收了回来。

      那个问题,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这个答案不是给他的,而是裴云澜自己的,他把它藏得很深,深到他自己可能都不愿意承认。

      谢霆宴收敛了心神,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准备迎接两位姨娘,谢婉芸和谢晴柔也各自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

      而裴云澜腿上压着三个孩子,根本起不了身,谢竹书已经整个人赖在他怀里不肯动了,谢知许趴在他膝盖上快要睡着了,谢静娴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腿边,小手还攥着他的一根手指头。

      他试了一下想站起来,谢竹书立刻像八爪鱼一样缠得更紧,嘴里嘟囔着“姨娘不要走”,他只好无奈地朝谢霆宴投去一个带着歉意的眼神。

      谢霆宴接住了那个眼神,对管家点了点头:“请进来吧。”

      二人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整个前厅的人都站着迎接她们,唯独裴云澜被三个孩子压得动弹不得,微微侧着身子,一边朝门口点了点头权当行礼,一边还得腾出一只手来扶住快要从膝上滑下去的谢知许。

      二姨娘方氏是谢楠书谢婉芸和谢竹书的生母,年过四十,保养得当,眉眼间自有一股精明利落。她在谢老爷的几房妻妾里排行第二,资历仅次于已故的正室夫人,平日里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正房的派头。

      她看见自家儿子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裴云澜身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把谢竹书从裴云澜怀里拽出来,嘴里压低了声音训道:“谢竹书!你多大了还往姨娘身上爬,成什么体统!快给我下来!”

      谢竹书不情不愿地被娘亲拽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可怜巴巴地看了裴云澜一眼,嘴巴扁得能挂油瓶。四姨娘周氏则比二姨娘和气得多,她没生下儿子,只有谢晴柔,谢静娴和谢知许三个女儿,走过来只是轻声细语地跟裴云澜道了句“有劳五姨娘了”,便一手一个牵走了两个小姑娘。

      谢知许被牵走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地朝裴云澜的方向伸了伸手,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姨娘……老虎糕糕……”,周氏哭笑不得,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裴云澜终于得以站起身来,整了整被三个孩子揉皱的衣袍,朝两位姨娘各见了礼。

      谢楠书和谢砚之几乎是同时跨进门槛的。

      两个人显然是在门口碰上了,彼此之间的气氛算不上友好,谢楠书侧着身子挤进来的,衣襟有点歪,像是跑过来的。谢砚之则是面无表情地迈过门槛,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在门外某种无声交锋的余韵,但一进门,就都迅速缓了脸色。

      “二哥,三哥,你们可算来了。”谢晴柔站起来,笑着迎上去,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个哥哥各自翻涌的心绪。

      谢楠书回过神来,把衣襟随便拢了拢,大步走了进来,跟两个妹妹寒暄了几句。

      谢砚之没有走过去,他选了一个离裴云澜较近的位置坐下来,端起丫鬟送来的茶,冷着一张脸慢慢喝。目光透过茶水的热气,不声不响地落在裴云澜身上。

      厅里的气氛正热闹着,前院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脚步声,马嘶声,小厮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乱中有序,管家王叔从前厅门外探进半个身子,道:“大少爷,老爷回来了,马车已经到门口了。”

      厅里原本热闹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冷场,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微微顿了一瞬。

      谢霆宴最先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都去迎一迎吧”

      一行人在谢霆宴的带领下穿过前厅,在大门前的台阶上站定。

      一辆乌木马车正停在门前,马匹打着响鼻,车帘上绣着谢家的徽记,在夕阳下泛着暗沉沉的光。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只穿着玄色锦靴的脚踩上了车辕。

      谢老爷踩着车辕下了马车。

      “父亲。”谢霆宴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谢楠书和谢砚之跟在他身后,齐齐低头行礼,几位姨娘带着各自的孩子也纷纷屈膝行礼,一时间门前台阶上下衣袂窸窣,环佩轻响,场面肃穆而有序。

      谢老爷的目光在众人面上缓缓扫过,在谢霆宴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应了。然后他看到了站在人群中间的裴云澜,微微欠身,声音不卑不亢:“老爷回来了,一路辛苦。”

      谢老爷看着他,目光里的威严不知不觉地柔和了几分。他走上前去,在裴云澜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瘦了些,近来可还安好?”

      裴云澜垂下眼睛,不动声色地将手从谢老爷掌下抽出来:“谢老爷关心,一切安好。”

      谢老爷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他习惯了裴云澜这样不远不近的态度,从娶他进门的那天起就是这样,客客气气的,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错处,却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起初他以为裴云澜是害羞,后来他以为是欲擒故纵,再后来他才慢慢明白,这个人是真的不想亲近他,但正因为得不到,反而更让他放不下。

      “都别站着了,”谢老爷收回手,转向众人,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喙的威严,“进去说话,今日两个丫头回来,是喜事,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说话间,后厨的人来传话,说家宴的席面已经备好了,问是摆在前厅还是摆在后院的花厅里。

      谢老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做主说摆在后院花厅吧,天气好,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一边赏花一边吃正好。

      众人应声,鱼贯而入,谢老爷走在最前面,谢霆宴落后半步随侍在侧,谢婉芸和谢晴柔一左一右跟在父亲身后说着话,几位姨娘也各自带着孩子跟上去。

      裴云澜落在人群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他不需要走在前面,从来都不需要。

      他在这个家里的位置本来就尴尬,名义上是老爷娶回来的五姨娘,实际上既没有子嗣,也没有娘家可以依仗,唯一的资本就是谢老爷对他的那点执念。

      而那点执念,恰恰是他最不想要的东西。

      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极其隐蔽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裴云澜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人。谢楠书正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好像勾住裴云澜小指的那只手根本不是他的。

      他的手指温热而干燥,指尖带着薄茧,轻轻勾着裴云澜的小指,力道不大不小,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松手,”裴云澜压低声音,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你父亲就在前面。”

      “不松。”谢楠书也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走在最前面,看不见,我就勾一小会儿。”

      裴云澜的手指微微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谢楠书反而又勾紧了几分,拇指还在他的小指侧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裴云澜说,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怒意,只有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昨晚还没闹够?”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

      他没有再试图挣开,就那么让谢楠书勾着他的小指,两个人并肩地穿过回廊,走在所有人的最后面。

      一行人便起身往后院花厅走,谢竹书被奶娘拽着手还在不甘心地回头张望,似乎在找裴云澜的身影。

      他看见了走在楠书身侧的裴云澜,眼睛一亮,使劲朝他挥了挥手,嘴里喊了一声“姨娘你走快些!”,奶娘赶紧把他的小手按下来,又被他挣脱了。

      裴云澜朝他笑了笑,脚下却没有加快,他喜欢走在最后面,这样可以不用说话,不用维持脸上的笑容,可以趁这一小段路的工夫把方才在前厅里耗掉的力气一点一点收回来。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今早起来时那点若有若无的头疼,经过这一上午的折腾,又隐隐约约地泛上来了。

      花厅里已经摆开了两张大圆桌。

      谢老爷坐了主位,左手边是三位少爷,右手边是二姨娘和四姨娘,然后是四小姐五小姐和两个小姑娘。裴云澜作为五姨娘,本该坐在四姨娘身边的位子上,但他却在丫鬟引路之前便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靠后的一个位子上,顺手把谢竹书抱起来放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谢老爷看见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开口叫他:“云澜,坐到这边来。”

      全桌人的目光同时集中到了裴云澜身上。

      裴云澜却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对谢老爷笑了笑:“老爷,竹书还小,吃饭的时候没人看着容易打翻碗,我坐这边也好照看他些。况且今日两个小姐回来,该让她们坐得离老爷近些才是。”

      谢竹书立刻配合地拽住裴云澜的袖子:“爹,我要五姨娘陪我坐!”

      谢老爷最终没再坚持,摆了摆手说“随你们去吧。”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冷盘热炒汤羹点心,样样精致。

      谢晴柔一边吃一边夸府里的厨子手艺又精进了,谢婉芸则安静地吃着,偶尔给身边的谢竹书夹一筷子菜,谢竹书把碗举到裴云澜的面前,理直气壮地说:“姨娘,我要吃那个鱼,你帮我挑刺。”

      二姨娘的脸色顿时变了,筷子搁在碗上就要发作:“谢竹书!你给我回你座位上去!多大的人了还要姨娘挑刺。”

      裴云澜摆了摆手,接过谢竹书的碗,一面仔仔细细地给他挑鱼刺,一面替谢竹书说话:“姐姐别气,竹书还小,鱼刺确实不好挑,我来吧。”

      二姨娘看着他那副自然而然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瞪了自己儿子一眼。谢竹书才不管,心满意足地靠在裴云澜胳膊旁边,等着吃鱼。

      谢楠书坐在谢霆宴下首,位置离裴云澜斜对面,两个人隔了大半张桌子。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喝着酒,一边时不时拿眼角的余光往裴云澜那边瞟。

      然后他注意到,席间不止他一个人在偷看裴云澜。

      谢砚之坐在他旁边,正对着面前的一盘清蒸鲈鱼发呆,筷子都没怎么动,偶尔端起酒杯闷一口,全程几乎没说一句话。他面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可他的位置正对着裴云澜的方向,抬头夹菜的时候视线恰好能越过桌子中央的花瓶落在裴云澜身上。

      他每一次抬头,目光停留的时间都比夹菜所需的时间要长那么一点点,然后才垂下去,盯着自己碗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

      谢楠书忽然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他知道砚之对裴云澜的心思,但他又没办法真正讨厌砚之,三姨娘早逝,砚之从小就没了娘,在那个冷冰冰的后院里一个人长到这么大,没被任何人真正疼过。

      他想要裴云澜的温柔,就像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想要一口水。

      而自己呢?他还有母亲护着,还有妹妹和年幼的弟弟,砚之什么都没有。

      可同情归同情,让是不可能让他的。

      谢楠书正出神,忽然听见谢老爷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席间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主位,知道老爷要说话了。

      “今日两个丫头回来,我还有一件事要顺便提一提。”谢老爷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谢霆宴身上,“霆宴,你也二十三了,旁人像你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你爹我像你这 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娶了你娘了,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席间安静了一瞬,谢霆宴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常态,将酒杯稳稳地放回桌面,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

      “父亲说的是,只是近来商号里事务繁忙,几笔账还没理清,等忙过这阵再说也不迟。”

      “商号的事永远忙不完,”谢老爷打断他。

      “你两个妹妹十八岁就都嫁人了,你还没个着落,我已经替你留意了几家合适的,回头让媒人把画像送来,你看看,你娘去得早,我也不想硬塞给你,但最迟到年底,你得给我一个准话。”

      谢霆宴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低下头,说了一句“是,儿子知道了。”

      坐在角落里的谢砚之忽然将酒杯搁在桌上,瓷器碰撞的声响不大,却在这短暂的安静中格外刺耳。

      谢老爷又转向谢楠书:“楠书,你也别光顾着玩,你那几个庄子管得还算有模有样,但成家立业是正经事,你都二十二了,我会一并让人给你物色,到时候你也看看。”

      谢楠书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闻言差点被呛住,放下筷子咳了两声,打着哈哈敷衍过去:“爹,您先操心大哥的吧,我着什么急呀,我还小呢。”

      谢老爷被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气得瞪了他一眼,但到底没有再说下去。

      话题很快被谢晴柔岔开,她拉着父亲讲自己嫁过去之后的趣事,逗得谢老爷哈哈大笑。席间的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尴尬从未发生过。

      桌上的人已经吃了大半,裴云澜的碗里却只有谢霆宴不知什么时候给他夹的一块糖醋排骨和几筷子素炒茭白,大概是怕菜被夹光了,提前给他留的。

      这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才散,谢竹书吃饱了就犯困,被奶娘抱回院子去睡觉了。谢静娴和谢知许也被四姨娘带回去安顿,两位小姐各自回自己的院子歇息。

      二姨娘临走的时候看了裴云澜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句“五姨娘脸色不好,早些歇着吧”,便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席散的时候,谢老爷已经喝得有些多了。

      他今晚心情好,两个女儿回门省亲,几个小点的孩子围在膝前叽叽喳喳,连老三都难得在席上坐满了全程。他多喝了几杯,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小厮赶紧伸手扶住,被他一把挥开了。

      “没事,”他摆了摆手,带着酒意的红晕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不用扶,云澜呢?”

      裴云澜他听见谢老爷叫他的名字,愣了一下,转向谢老爷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咸不淡:“老爷有什么吩咐?”

      谢老爷已经走到了他跟前,他喝多了,步子有些虚浮,他看着裴云澜,目光从他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上滑过,落在他衣领间露出的那一截脖颈上,停了一瞬,然后压低了声音,语气暧昧,道:“今晚我去你院里。”

      裴云澜垂下眼睛,睫毛在灯下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神色。

      “是,我先回去收拾一下,老爷稍后过来便是。”

      他行了礼,转身朝门外走去,没有去看任何人,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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