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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青竹已 ...

  •   青竹已经提前得了消息,正忙着把屋子里的灯都点上,又翻出一床新被褥铺在床上。

      她是裴云澜从青楼带过来的丫鬟,跟了他好几年,最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气。

      裴云澜从来不让人留宿,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丈夫,是谢家的老爷。

      裴云澜走进屋里,先摘了发间的白玉簪,散了头发,换上了一件家常的素色中衣。他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还是那副模样,不悲不喜的,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人。

      他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着发尾,梳到打结的地方便停下来,用指尖耐心地把结解开。

      “青竹,”他吩咐道,“去把灶上的醒酒汤端过来,还是老方子,加两味安神的,别放太多,和平时一样就好。”

      青竹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裴云澜把梳子放回妆台上,拉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极小的纸包。纸包里是碾碎的药材粉末,是他自己配的,不伤身体,只是让人睡得沉一些。

      他在床边坐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枕头旁边那对木鸳鸯。裴云澜伸手把它拿起来,拇指轻轻摩挲着,然后拉开被子的一角,把它藏在了枕头底下。

      刚藏好,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裴云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往外一看。

      谢砚之正从墙头上翻下来,动作比上次更利落,落地的时候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他显然是从宴席上直接跑来的,连衣裳都没换,他抬头看见裴云澜站在窗口,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窗根底下,两只手扒着窗台,仰着脸看他。

      “裴云澜,”他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恼,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你不能让他碰你。”

      裴云澜低头看着他,伸出手隔着窗台轻轻拍了拍谢砚之的肩膀:“回去,砚之,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在这里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可是……”

      “没有可是,你若是真心待我,就不要在这种时候让我为难,回去好好睡觉,明天早上你再来我院里。”

      谢砚之死死咬着嘴唇,咬得下唇都发白了。

      他现在冲进去,只会让所有人都不好过,只会让父亲起疑,只会把裴云澜推到更危险的境地。可他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想冲进去带着裴云澜翻墙出去,骑上马跑得越远越好。

      “去吧。”裴云澜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几乎是呢喃。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拂过谢砚之眉眼,指尖微凉,触感温柔,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瞬间。

      谢砚之猛地松开了窗台,往后退了两步。

      他不敢再多加停留,转过身翻上了墙头,蹲在墙顶上回头看了裴云澜一眼。月光底下,裴云澜站在窗前,像是开在深夜的海棠花,孤零零的,却还是站得笔直。

      “明天早上,”谢砚之哑着嗓子说,声音在夜风里飘散,“我会来的。”

      “知道了。”裴云澜朝他挥挥手。

      谢砚之跳下了墙头,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裴云澜关上了窗,他在窗前又站了片刻,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更漏声,计算着谢老爷大概什么时候会到。青竹端着醒酒汤回来了,把砂锅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裴云澜走过去,把药粉缓缓倒进砂锅里,用筷子搅了搅,药粉的痕迹瞬间被深色的汤汁吞没,再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青竹,今晚和春莺不用在外面守夜,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青竹抬起头看着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她退出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裴云澜,他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汤勺慢慢搅着砂锅里的汤。

      那锅汤搅好了,裴云澜把砂锅放在小炉子上温着,走到床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灯影上。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更漏声和窗外秋虫的低鸣。

      一刻钟后,院门口响起了谢崇明的脚步声。

      裴云澜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飘起,长发散落在肩头。他站在门前,对着院子里的谢老爷行了一个礼。

      窗外秋虫的鸣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夜风穿过海棠枝桠,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昏黄的光影投在窗纸上,忽明忽暗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谢老爷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那只白瓷汤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醒酒汤,汤的温度刚好,入口醇厚回甘。

      裴云澜的厨艺他是知道的,他从不后悔动了要把这个人娶回家的心思,只是这个人进了谢家的门,却始终像一只被他关在笼子里的雀鸟,不吵不闹,却也从未对他真正敞开过心扉。

      “今日席上,你都没怎么动筷子,可是饭菜不合胃口?”谢老爷放下汤碗,抬头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裴云澜。裴云澜侧身坐在床沿上,正低着头缝补一件旧衫的袖口,针线在他指尖翻飞,动作娴熟而从容。

      “多谢老爷关心,”裴云澜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倒是老爷今晚喝了不少,睡前把汤喝完,明早不会头疼。”

      谢老爷笑了笑,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他今晚确实喝了不少,酒意上头,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

      “你也得多关心关心霆宴的婚事,他二十好几的人了,旁的男子像他这个年纪早就妻妾成群,有的连孩子都有了,他倒好,整天泡在账房里,身边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你说,他是不是心里有人了,不敢说出来让我们知道?”

      裴云澜的针尖在布料上停住了,随即又稳稳地扎了下去,扯出一根细细的丝线。他微微侧了侧脸,让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半边面容:“大少爷的心思,我怎能知晓,老爷若是想知道,不如自己去问他。”

      谢老爷“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他的目光在裴云澜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灯下的裴云澜依旧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模样。他忽然叹了口气,放下汤碗,声音里带了几分酒后特有的感慨:“云澜,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裴云澜的手停住了。

      这一回,他放下了针线,抬起头来,看着谢崇明的眼睛。

      “老爷说的哪里话,”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您花了银子把我从青楼赎出来,给了我名分,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只是老爷也明白,有些事勉强不得,你有你的不得已,我有我的过不去。这些事,与怨不怨的,都没有任何关系。”

      谢老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忽然觉得一阵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晃了晃头,试图驱散那股突如其来的倦意,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在迅速流失。

      眼前的烛火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裴云澜的面容在这片光晕里渐渐变淡,像是沉入水底的月亮,看得见轮廓,却再也抓不住了。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然后伏在桌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裴云澜坐在床沿上没有动,他看着谢老爷伏在桌上的身影,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而均匀,确认他已经完全陷入了药力催动的沉睡。

      他站起来,把针线放回笸箩里,把那只没补完的袖口叠好搁在枕边,不紧不慢地走到桌前,弯下腰,轻声唤了一句:“老爷?”

      没有回应,只有沉稳的鼾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裴云澜直起身来,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的肩膀微微塌下了一寸,然后又重新挺直了。他走到桌边,端起那只还没喝完的醒酒汤碗,转身走到墙角的花盆边,把剩余的汤汁倒进了栀子花的泥土里,用树枝搅了搅,让药渣混入土中,再看不出一丝痕迹。

      做完这些之后,他在屋子中央站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冷。

      秋夜的风从窗棂的缝隙间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跳了跳,他下意识地双臂环抱,伸手去拿搭在衣架上的外袍

      他转身走到屏风旁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双手环抱着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突然有些想哭呢……

      裴云澜心想,手指渐渐抓紧了披在身上的外袍,深深叹了一口气。

      灯焰跳了一下。
      窗外传来夜风穿过海棠枝桠的簌簌声。

      他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直到他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门只开了一道缝,谢霆宴闪身挤了进来,反手把门合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今夜没有穿外袍,只着了一件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被夜风吹得发红的锁骨上方的皮肤。头发也不似平日里那般一丝不苟,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显然是回房之后又起身出来的,连头发都没有来得及重新束好。

      他进门之后第一眼看的不是伏在桌上的父亲,而是裴云澜。

      裴云澜蜷缩在墙角的地上,赤着脚,穿着单薄的中衣,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臂弯间,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猫。

      谢霆宴走过去,蹲下身子,一只手轻轻覆在裴云澜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散落的发丝,触到他微凉的头皮。

      “起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气声,“地上凉。”

      裴云澜从臂弯里抬起头,露出半张脸。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没有泪痕,没有红晕,却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人心疼。他看着谢霆宴,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一下,但那个笑容最终只是极其勉强地弯了一下唇角,然后便消散了。

      “你怎么也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今晚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的都往我院子里跑。”

      谢霆宴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双手捧着裴云澜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微凉的颧骨,把他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他的目光从裴云澜的眼睛滑到他的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唇上,停了好一会儿。

      “我父亲,他碰你没有。”谢霆宴问。

      裴云澜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你这个时候来,想说什么?”

      谢霆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前伸手拢紧了裴云澜,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被拉得很近,近到裴云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

      那是谢霆宴书房里常年熏的香,很好闻。

      “我坐在自己房里,睡不着觉,满脑子里都是你。”

      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从小到大都是这副样子,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这样,我应该那样,可我也是个人,我也会嫉妒,也会忍不住。”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给裴云澜任何反应的时间,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腰,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猛,和他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的唇压在裴云澜的唇上,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他吻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人从父亲的名分底下剥离出来,变成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裴云澜被他压的靠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冰火两重天的刺激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手下意识地推了谢霆宴一把,却被他反手抓住,用力扣住,十指交缠着按在头顶上方。

      谢霆宴的手指修长有力,扣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他无法挣脱。

      他闭了一下眼睛,抓住谢霆宴衣襟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抗拒还是在忍耐。他的呼吸被这个吻打乱了,谢霆宴舔过他上颚的时候,他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霆宴……”他在亲吻的间隙里偏过头,喘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别这样,你父亲就在旁边。”

      “让他睡。”

      谢霆宴的嘴唇追过去,贴着他的唇角滑到他的下颌,又沿着下颌线一路吻到他耳后那一小片极其敏感的皮肤。声音因为情欲而变得比平时更加低沉,却在低沉的底色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委屈。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娶了你,可他什么都不了解你”

      他的鼻尖蹭过裴云澜的耳廓,呼出的热气打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感受着怀里的人因为这句话而浑身颤了一下,谢霆宴自嘲般的笑了一声。

      “但我知道,我什么都清楚。”

      他的手从裴云澜的手腕上滑下来,沿着手臂一路往下,擦过腰侧,停在系带处。他没有急着解开,只是用拇指隔着薄薄的中衣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皮肤,感受着指腹下传来的细微颤栗。

      “我居然会因为自己的兄弟姊妹接近你而嫉妒,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闷,像是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不甘和委屈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此刻他不再是谢家的当家人,他只是谢霆宴。

      一个喜欢了裴云澜太多太多,而今终于藏不住了的男人。

      裴云澜闭上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地攥紧了谢霆宴的衣襟,指节泛白,抓得那么用力,像是在暴风雨中抓住唯一一块浮木。

      “你吃醋了,”裴云澜睁开眼睛看着他,“大少爷,你不止嫉妒,你还在吃你父亲的醋。”

      “是。”谢霆宴说,坦荡得惊人。

      他抬起眼睛看着裴云澜,那双平日里温润如深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赤裸裸的欲望和嫉妒,丝毫不加掩饰。

      “我嫉妒他,从他在青楼把你娶回来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有一天不嫉妒他。我嫉妒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你,我嫉妒得发疯。”

      谢霆宴抬起头,双手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纠缠着呼吸,“我今晚来不是为了别的,我就是想要你一句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一点点也算,一瞬间也算,你告诉我吧……”

      裴云澜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仰起头。

      他的后脑勺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胸口起伏的频率快得不正常,他伸手,手指穿过谢霆宴散落在肩头的发丝。

      可谢霆宴要的不止是这个。

      他抬起头,重新吻住了裴云澜的嘴唇,这一次的吻和方才不一样,像是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细浪,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温柔得让人心口发酸。

      他昏黄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屏风那边就是谢老爷的鼾声,沉重而平稳,像是一面鼓在敲打着这段见不得光的私情。

      可此刻两个人都听不见了,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彼此的唇舌,打在对方身上的喘息,灼热的体温和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谢霆宴一边吻他,一边揽着他的腰往后退,绕过那张谢老爷伏在上面昏睡的桌子,绕过那扇绣着山水花鸟的绢素屏风,把裴云澜带到了屏风后面的梳妆台前。

      那张梳妆台是谢老爷当年娶裴云澜进门时特意从南方定制来的,梨花木的台面,上面摆着妆奁和一把裴云澜常用的象牙梳。铜镜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映出两个人的身影,紧紧贴在一起,像是两棵在暗夜里纠缠生长的藤蔓。

      谢霆宴从背后环住裴云澜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和他一起看着铜镜里的倒影。镜中的裴云澜长发散乱,中衣的领口在方才的纠缠中滑下了半边肩头,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隐约能看见底下青色血管的纹路。

      他羞愧不已,偏过头不往镜子那边看,耳根却红得几乎要滴血。

      “别在这里,”裴云澜的声音有些不稳,手心抵着梳妆台的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屏风遮不住的,你父亲就在那……”

      “他听不见。”谢霆宴低头,嘴唇贴着他的后颈,沿着脊柱的凹陷一路吻下去,手指勾住他腰间中衣的系带,轻轻一拉,素白的布料便散了开来,滑落到裴云澜的臂弯处。

      他的吻落在裴云澜的肩胛骨之间,舌尖描过那两片蝴蝶骨内侧弧形的边缘,感受着怀里的人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栗,喉咙里溢出一声被死死压住的呜咽,“你小声些就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裴云澜转过来面对自己,双手托住他的臀,将他整个人抱上了梳妆台。他散开的长发垂落在台面上,铺在一片胭脂水粉和珠钗首饰之间,黑发白面,像一幅被泼翻的墨画。

      [这里河蟹啦……]

      过了很久,久到两人的心跳都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频率,谢霆宴才缓缓将自己抽出来,俯身将汗水淋漓的裴云澜抱在怀中,从窗台上抱了下来。

      他用自己褪下的衣物将裴云澜裹住,仔细地替他拢好被汗浸湿的长发,拇指轻轻擦过裴云澜泛红的眼尾,擦掉那一点将落未落的水光。

      谢霆宴伸手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听着彼此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不远处的桌边,谢老爷依然趴在桌上沉沉地睡着,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谢霆宴把脸埋在他的发间,撒娇般的蹭了蹭,在他的后颈处轻轻咬了一口。裴云澜靠在他怀里,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把他打横抱起来,绕过屏风,轻轻放在床上。他拉过被子替裴云澜盖好,又走到桌边看了一眼依然沉睡的父亲,确认他不会中途醒来,然后轻手轻脚的出门。

      片刻后他又回来了,他把铜盆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盆里的热水冒着细白的蒸汽。他在盆里拧了一条软帕,坐到床沿上,俯下身去,轻轻掀开盖在裴云澜身上的被子。

      裴云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露出的一小截后颈泛着一层薄红,从发根一直蔓延到脊背。

      谢霆宴的动作极轻,温热的帕子从肩头开始,沿着脊柱的弧度缓缓向下,擦过肩胛骨,再擦过腰窝处微微凹陷的弧度。裴云澜的皮肤上残留着方才欢爱的水迹,咬痕和吻痕遍布全身,腰间有几道浅浅的指痕。

      谢霆宴看着这些痕迹,不好意思的错开了视线,他用指尖蘸了药膏,在那几处红痕上轻轻地抹开。冷热交替之间,裴云澜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闷在枕头里发出抽气声。

      “很疼吗?”谢霆宴停下动作,声音低沉而小心,像是怕惊醒一只终于肯落在他掌心里的鸟。

      “……不疼。”裴云澜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有些哑,却多了几分难得的柔软,“药膏太凉了。”

      谢霆宴便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药膏先在掌心里化开,捂热了,才重新抹上去。

      他的手掌贴在裴云澜的后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渗进去,裴云澜绷紧的肌肉在他掌下慢慢松弛下来。他的手指极轻极稳,像是在临摹一幅价值连城的古画,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把画纸戳破。

      清理到下身的时候,裴云澜终于转过头来,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窘迫,音量小得像是蚊子在嗡嗡,却比蚊子叫更让人心痒:“我自己来。”

      谢霆宴没有松手,他低头看着裴云澜。

      “让我来,”他轻声哄着。

      “方才是我不好,没有控制住力道,你若是不舒服,要告诉我。”

      裴云澜的手慢慢松开了,他没有把头转回去,就那么侧着脸看着谢霆宴,看着他低着头,用蘸了温水的软帕极其小心地擦拭自己大腿内侧那些暧昧的痕迹。

      帕子换了好几次水,每一次都先在手背上试过温度才碰到他的皮肤。

      谢霆宴此刻的温柔,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深情,裴云澜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种温柔,只能咬着下唇,把脸又转向了床里。

      一切清理妥当之后,谢霆宴先把裴云澜自己的干净衣裳拿过来,一件一件替他穿好,穿好之后他把裴云澜扶起来靠在床头,又去衣柜里翻了一件鸦青色外袍,抖开披在他肩上。

      他把袍子的前襟拢了拢,手指在裴云澜胸口处停了一下,确认他不会着凉,然后伸出手臂,穿过裴云澜的膝弯和后背,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裴云澜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做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都有些不好意思,却终究没有收回去。

      谢霆宴抱着他走到门口,用后背轻轻推开了房门。

      庭院里,月凉如水。

      今夜不是满月,月亮缺了一小块,边缘模模糊糊的,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年的白玉,温润而有瑕疵。月光洒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洒在那株海棠树上,一切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银灰色里,安静得不真实。

      谢霆宴抱着裴云澜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调整了下坐姿,让裴云澜能够侧坐在自己的腿上,背靠着自己的胸膛,谢霆宴的双臂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裴云澜没有挣扎,方才的欢爱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而谢霆宴的气息让他觉得莫名的安心。他把头靠在谢霆宴的肩窝里,安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谢霆宴的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能闻到他发间清淡的皂角香,和自己身上惯用的檀香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属于此刻的气息。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熄了一盏,庭院里的光线暗了几分,却衬得月光更加清亮。一只不知名的秋虫在墙角里断断续续地叫着,叫几声停一停。

      “霆宴。”裴云澜忽然开口,脑袋依然靠在谢霆宴的肩窝里,目光落在远处那株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海棠树上。

      “嗯。”

      谢霆宴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没有说话,只是在等他说下去。

      裴云澜的声音依旧很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我不想骗人,也不想拿自己的后半辈子去赌别人的良心。”

      说到这里,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人人都说我命好,一个青楼出身的人能嫁进谢家做填房,简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我曾经也以为自己命好。可进了门才知道,他不过是把我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

      “老爷他喜欢我,就像喜欢一件值钱的摆设,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也从来没有真正想要了解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霆宴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一动不动地听着,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中衣传到裴云澜的后背上,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

      裴云澜的声音微微发颤,往他的怀抱深处再缩了缩。

      “你们对我越好,我就越怕,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我分不清楚。分不清楚什么样的好是喜欢,什么样的好是可怜,什么样的好只是图一时新鲜。

      “唯独在情爱这件事上,我连自己都看不透,楠书问我,我心里到底有没有他,砚之也问过,刚才你也问了。”

      他停顿了一下,从谢霆宴肩窝里微微抬起头来,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眸映得清亮如水,水底下藏着一层水光。

      “你们每个人都问我心里怎么想,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值不值得被这样对待。”

      “我更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你们发现我和别人不一样,发现我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的好,终究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裴云澜。”谢霆宴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很轻,却坚定无比。

      谢霆宴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托起裴云澜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月光底下,两人的眼眶都红了。

      “你说的那些,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你愿不愿意,面对下去,你不是谢家的姨娘,就只是裴云澜,我只想让你知道,你从来都不是谁的摆设。”

      他顿了一下,手指拂过裴云澜的鬓角,把一缕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别到他耳后。

      “至少在我这里,你从来都不是。”

      裴云澜怔怔地看着他。

      他看过谢霆宴很多种样子,一点一滴他都记得,他这颗心烫的他快接不住。

      裴云澜飞快地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谢霆宴的肩窝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谢霆宴中衣的前襟,攥得指节泛白,攥得那层薄薄的布料被他揪出了好几道褶子。

      “你把我的衣服都揪皱了。”

      过了好一会儿,谢霆宴的声音才从他头顶上方传来,带着一层浅浅的笑意。

      “是你先把我裹成这样的。”裴云澜闷闷地回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鼻音。

      谢霆宴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两个人在廊下坐了很久,直到月亮的缺口从左边慢慢转到了右边,直到夜露打湿了台阶下的青苔,直到裴云澜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渐渐松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远处鸡鸣将起未起,天地间是最深沉的夜色,那是黎明到来之前最浓的黑。

      “天快亮了,”谢霆宴低声说,嘴唇几乎贴着裴云澜的耳廓,“我抱你进去睡吧。”

      裴云澜没有回应,他靠在谢霆宴的怀里,呼吸平缓而绵长,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眉间那道因为常年隐忍而刻下的细微褶皱终于舒展开来。

      他睡着了,在谢霆宴的怀里。

      谢霆宴没有马上起身,他又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睡脸,轻轻在裴云澜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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