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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才安生没几 ...

  •   才安生没几日,谢楠书反倒闹了事。

      他是被人抬回来的,在花楼里喝得酩酊大醉,从楼梯上滚下来摔破了头,血流了一脸,却还死撑着不肯让人处理伤口,花楼的掌柜吓得半死,赶紧派人把他抬回了谢府。

      二姨娘随谢老爷出远门,小厮只能先去找裴云澜,裴云澜接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谢楠书正坐在自己院子的台阶上,小厮跪在旁边端着药和水,求他让大夫处理伤口。谢楠书不听,一只手捂着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另一只手挥来挥去,嘴里含混不清地嚷着“滚”“别碰我”。

      裴云澜站在院门口看了片刻,然后大步走进去。

      他在谢楠书面前蹲下来,掰开他捂着伤口的那只手,伤口不算深,但血流得满脸都是,看着吓人。

      “谢楠书,”他叫了他的名字,不容他置疑半句“别闹了。”

      谢楠书眯着醉眼看了他半天,似乎终于认出了他是谁。他愣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笑得伤口又裂开了几分,血沿着眉骨流下来,他浑然不觉。

      “五姨娘……”他含含糊糊地说,伸手去扯裴云澜的袖子,扯住了就不再松手,“您来了啊……您是不是…是不是不疼我了……”

      裴云澜垂着眼看他,接过小厮手里的帕子,按在他额头的伤口上。

      “别胡说,手别动,让大夫看看。”

      屋里的小厮和大夫全都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耳朵堵上,赶紧处理好了全部退下,生怕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您就是不要我了……”谢楠书猛的抱住了他,带着一种醉酒后特有的委屈和固执,“您只喜欢大哥和老三…我知道……我知道他那天晚上去您院子里了,老三那个小鬼,平时装得跟什么似的,结果呢?结果最不要脸的就是他……您还抱他……”

      裴云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按着谢楠书的伤口,睫毛微微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别说了,你醉糊涂了。”

      “我没醉,”谢楠书死死攥着他的袖子,眼眶通红,不知道是醉的还是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低到最后几乎是在哀求,“姨娘,您能不能…也抱抱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酒劲和伤势一起发作,彻底昏了过去,攥着袖子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

      裴云澜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拨开谢楠书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用帕子一点一点擦干净他脸上的血污。确认伤口已经被大夫缝合包扎好,确认谢楠书已经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他才小心地一根根掰开他抓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指。

      他站起身来,把染了血的衣袖挽起两道,喊来小厮交代说:“好好照顾二少爷,明天他醒了,别的不必说,告诉他我来过了。”

      小厮连连点头,谢楠书被小厮接过去的时候,忽然伸手拽住了裴云澜的袖子。

      裴云澜回头看他。

      月光底下,谢楠书醉醺醺地对他笑了一下,眼角微微泛红,不知道是醉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裴云澜走出谢楠书的院子,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秋风灌过来,吹得他发丝凌乱。

      谢楠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过来的时候,伤口被纱布裹着,隐隐传来钝痛,像是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着他的颅骨。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惨淡的月光,照在床前的脚踏上,空空荡荡的。

      他盯着那片月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谢楠书闭了一下眼睛,抬手用手背盖住额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呢喃。

      他谢二少爷活了二十来年,什么时候这么丢人过,这回倒真的是醉的糊涂了,跪在地上抱着自己小娘哭着撒娇,还跟个小孩子一样争风吃醋,还求他抱自己。

      他是真的喝多了。

      可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试着动了动胳膊,酸疼,但没断。后脑的伤被处理过了,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密的针脚和纱布粗糙的纹理。

      裴云澜的手很凉,按在他伤口上的力道不轻不重,稳得很。

      他越想越睡不着。

      伤口疼,心里更疼,两种疼搅在一起,把他的理智搅得稀碎。他鬼使神差地从床上坐起来,套上靴子,披了件外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谢楠书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夜已经深了,谢府里静得只剩下风声,守夜的小厮靠在廊柱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根本没发现自家少爷从眼皮子底下溜了出去。谢楠书熟门熟路地绕到裴云澜的院子外面。

      院门已经落了锁,墙头上探出几枝海棠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谢楠书站在墙根底下抬头看了看,想都没想,后退两步助跑,一脚蹬上墙面的砖缝,手臂一撑就翻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

      他落在院子里的时候踩碎了一片枯叶,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他赶紧蹲下身子,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被惊醒,才猫着腰往窗根底下摸过去。

      裴云澜的屋子还亮着灯。

      谢楠书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裴云澜还没睡?

      他轻手轻脚地凑到窗边,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他正要抬手敲窗,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让他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是裴云澜的声音。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睡,明天又要赖床起不来了。”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闷闷的,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不想回去,我今晚就睡你这了。”

      谢楠书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是谢砚之。

      那个平日里板着一张脸谁都不爱搭理的小崽子,此刻正用谢楠书从来没听过的语气说话。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而是软和得不像话。

      “小娘,”谢砚之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多了一点委屈,“我头疼,好难受。”

      裴云澜似乎叹了口气:“头疼还往外跑?过来,我给你揉揉。”

      谢楠书更加震惊了,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从窗纸上一个不起眼的破洞往里看。

      屋里的场景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裴云澜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长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头和背后,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他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谢砚之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端着一碗什么东西,正低头看着靠在他身上的人。

      而那个谢砚之,此刻正半趴在裴云澜的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腹间,整个人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把自己塞进了裴云澜的怀里。

      像只受了委屈的狗。

      谢楠书觉得自己大概是酒还没醒。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
      确实是谢砚之,他趴在裴云澜腿上,还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

      谢楠书的脑子嗡了一下。

      屋里裴云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头疼就少吹些夜风,把这碗汤喝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谢砚之没动,声音从他怀里闷闷地传出来:“不想回去。”

      “砚之。”

      “我不回去,不想回去自己睡。”谢砚之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谢楠书从窗缝里看得分明,那双平日眼睛此刻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尾红红的。

      他仰头看着裴云澜,下巴搁在他的膝上,生怕被他赶走,委屈的不得了。

      “你今天去看二哥了,”谢砚之说着,心尖涌起一股酸涩,“他摔一下就那么金贵?我呢?小娘你不疼我了,现在还赶我走…”

      裴云澜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碗,伸手捏住谢砚之的下巴,把他的脸微微转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他。

      “你还说,”裴云澜微微皱眉,却没有真正的责备他,指尖轻轻的按压着他的唇角。“砚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能老是这样跟我撒娇讨好处。”

      “我就要撒娇。”谢砚之打断他,却配合地仰着脸让他看自己的脸,嘴上半点不服软,“你就说为什么二哥摔一下你就守那么久?他是你亲生的吗?他又不是你亲生的,你管他做什么。”

      裴云澜被这话噎了一下,大约是觉得又好笑又好气,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忍住,轻轻戳了一下谢砚之的额头:“说得好像你是我亲生的一样。”

      谢砚之被他戳得往后仰了一下,随即又弹回来,重新把脸埋进裴云澜的怀里,声音比刚才更闷了,把情绪一起闷在了布料里面:“我不管,反正你不能只疼他们。”

      裴云澜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眼神复杂,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谢砚之的头发上,手指穿过他微凉的发丝,一下一下慢慢地顺着。

      谢砚之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然后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一样,整个人软了下来,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叹。

      窗外,谢楠书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看着屋里那盏灯,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那两个人影。亲昵得像是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只觉得胸口有一把火,烧得他又热又疼。

      他今天喝醉了,直到他昏过去了,袖子还攥着人家不放,最后还是裴云澜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走的。

      而现在,此时此刻,就在他眼前,他那个三弟,正舒舒服服地趴在裴云澜怀里,享受着那个他求而不得的拥抱,还厚颜无耻地提着要求。

      明明是我先来的。

      明明第一个跟他交心的是我,第一个想着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人是我。

      可偏偏每一次他分给别人的温柔都比给我的多,对大哥言笑晏晏,对老三纵容宠溺,对我呢?推我,嗔我,威胁我往后不必再来了。

      谢楠书咬了咬牙,站起来。

      他本来就没有多少理智,他的伤口还在疼,提醒着他今晚有多狼狈,而这份狼狈和眼前这副画面搅在一起,把他的理智搅成了一锅粥。

      他大步走到门口,直接抬手猛的推开了。

      门没有从里面闩上,大概是因为裴云澜也没想到大半夜会有人翻墙进来。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夜风呼地灌了进去,吹得桌上的灯焰猛地晃了几下,差点灭掉。

      屋里两个人同时抬头。

      裴云澜的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被他压了下去,恢复成那种惯常的平静,他的手还搁在谢砚之的头发上,收回来也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

      而谢砚之的反应就直白多了,他抬起头,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谁之后,脸上的表情从诧异变成了冷冽,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被入侵了领地的猫,浑身散发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敌意。

      “你来做什么?”谢砚之问,语气冷得能掉冰碴子,和他方才埋在裴云澜怀里撒娇的样子判若两人。

      谢楠书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双臂抱在胸前,冲谢砚之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巧了,我也想问你这句话。”

      谢砚之从裴云澜怀里直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可那双眼里的冷意却一点都没收敛:“我来看小娘,关你什么事?”

      “小娘?”谢楠书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谢砚之,你什么时候叫得这么亲热了?当初爹把他娶回来的时候,你不是站在书房里当着爹的面嫌弃爹娶了个男妻回来不嫌丢人吗?怎么,现在你就不觉得丢人了?”

      谢砚之的脸色变了,那层冷淡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

      “你闭嘴。”

      “我说错了?”谢楠书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几步的距离,屋里的空气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弦,“你不是最瞧不上这些吗?你不是觉得这家里所有的人都不配跟你说话吗?怎么到了晚上就往人家院子里钻?谢砚之,你丢不丢人?”

      “够了。”裴云澜站起身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分量。他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太阳穴隐隐作痛,“你们两个,大半夜的闹什么?不好好在自己院子里待着,反倒跑到我这里来吵架?”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但谁都不肯先把目光移开。谢楠书瞪着谢砚之,谢砚之瞪着谢楠书,空气里仿佛有无声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短暂的沉默之后,谢楠书忽然换了脸色。

      他转过来面对裴云澜的时候,方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怜兮兮的表情,变脸速度快得让人瞠目结舌。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后脑勺上的纱布,声音软得像是刚从醋缸里捞出来:“姨娘,我的头好疼。”

      裴云澜:“……”

      谢砚之:“…………”

      谢砚之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谢楠书在做什么,冷笑着开口:“二哥,你多大的人了?摔一下还要找人撒娇?”

      “我多大?”谢楠书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眼睛依然可怜巴巴地看着裴云澜,“我多大也是姨娘的儿子,姨娘,您都没多抱抱我,我摔得那么重,您就掰开我的手走了,您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多难受吗?伤口疼,心里更疼。”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余光瞥了谢砚之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挑衅意味简直浓得化不开。

      果然,谢砚之的脸一下子沉到了底,刚才他趴在裴云澜怀里的时候,窗外黑漆漆的,他不确定谢楠书有没有看到什么。现在谢楠书故意把话说得那么重,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的清清楚楚的。

      “二哥,”谢砚之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头上的伤是摔的,不是我打的,你冲着我阴阳怪气什么?”

      “我没冲你阴阳怪气啊,”谢楠书无辜地眨眨眼,“我跟姨娘说话呢,你急什么?怎么,心虚了?”

      “我心虚什么?”

      “你心虚什么你自己知道。”

      “你们两个。”裴云澜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切的疲惫。他抬手揉着眉心,觉得自己今天的忍耐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殆尽。他看了看谢砚之,又看了看谢楠书,两个都是不肯退让的主,一个比一个难缠,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砚之,”他先转向谢砚之,语气里带着一种哄孩子的耐心,“今晚你先回去,你最听话了对不对?”

      谢砚之站着一动不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固执得像一块石头。

      裴云澜闭了一下眼睛,又转向谢楠书:“楠书,你后脑的伤刚缝了针,不能吹风,你现在就乖乖回去,明天我去看你,行不行?”

      谢楠书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眶却红了,不像是装的,他本来就喝多摔伤了,求一个拥抱而不得,翻墙进来又撞见自己的三弟霸占着心上人的怀抱。他有一肚子的委屈,一肚子的不甘和酸涩,此刻全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着裴云澜,忽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您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让他们俩先,最后才轮到我。方才在我院子里您也是这样,明明我先来的,我都开口求您了,您就是不抱我,他一来,您就抱着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呢喃,可屋子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裴云澜愣住了。

      谢砚之也愣住了,他转头看着谢楠书,眼神里的冷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他从来没见过二哥这个样子,谢楠书在他印象里永远是不着调的,嬉皮笑脸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可此刻站在灯下的这个人,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像一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屋里沉默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下,溅出几点细碎的火星,窗外的海棠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影投在窗纸上,像水底摇曳的水草。

      裴云澜忽然动了。

      他没有走向任何一个人,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那张梨花木的桌子边上,微微仰头看着房梁,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我上辈子大概是欠了你们谢家的。”他轻轻说。

      没有人回答他。

      谢砚之和谢楠书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彼此都没有再看对方。他们都看着裴云澜,看着他疲惫的眉眼,忽然都不说话了。

      最后还是裴云澜叹了口气,直起身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夜风涌进来,吹得他发丝纷飞,他站在门边,侧头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都回去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塌着,像是扛着什么东西,扛得太久了,终于有些扛不住了。

      谢砚之先动了,他沉默地走到门口,经过裴云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抬脚迈过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谢楠书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裴云澜的背影,看着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飘起来,看着那件单薄的中衣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想走过去,想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把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统统融进这个拥抱里面。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和谢砚之不一样。谢砚之可以肆无忌惮地跟他撒娇,因为谢砚之在他眼里是孩子。大哥可以跟他月下谈诗,因为大哥在他眼里是知己。

      而他谢楠书呢?

      他在裴云澜眼里是什么?一个发现了他的秘密、拿这个秘密要挟他给点甜头的浪荡子?一个喝醉了哭着求他抱的可怜虫?还是一个半夜翻墙进来、撞破他和别人亲昵之后吃醋闹事的混蛋?

      他不知道。

      他忽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裴云澜回过头来,看着他还在原地杵着,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认命的味道:“你怎么还不走?”

      “云澜,”谢楠书的眼泪落了下来,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我想你抱一抱我……”

      裴云澜沉默了一瞬,垂下了眼睛。

      他看着谢楠书站在屋子中央,灯影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他后脑勺的纱布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一个平日里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浪荡公子,此刻像一个被人丢弃在路边的小孩,委屈得毫无遮掩。

      裴云澜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

      他见过太多人的太多表情了,青楼里那些达官贵人,有的贪婪,有的虚伪,有的故作深情,有的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

      可此刻谢楠书脸上的表情,却让他舍不得看透,也不敢去深究。

      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脆弱,在暴风雨里淋透了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盏灯,却不敢走过去,只能站在雨里远远观望。

      他像是一块被攥得太紧的玉,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他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粗鲁又狼狈,像是要证明自己没有哭,可那个动作本身就暴露了一切。

      裴云澜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事情,堆积在脑海里,太多太多了,多到这个人在他心里已经不再是简单概括的了。

      裴云澜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从门边走了过去,一步一步,走到谢楠书面前。

      谢楠书比他高半个头,可此刻他微微驼着背,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雨打折了的树,摇摇欲坠地撑着。他低头看着裴云澜靠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眶里的水光却更亮了。

      裴云澜伸出手,拢住谢楠书的后颈,轻轻一压,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谢楠书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就彻底垮了。

      他的双臂猛地收紧,死死地箍住裴云澜的腰,力气大得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他把脸埋进裴云澜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打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灼得裴云澜微微颤了一下。他的肩膀开始发抖,起先是轻微的颤,然后是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像是一座堤坝在崩溃之前最后的坚持。

      他没有出声。

      从头到尾,谢楠书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他把所有的哭声都咽回了喉咙里,把所有的眼泪都蹭在了裴云澜的衣领上,把二十来年没对任何人展露过的脆弱,一股脑地埋进了这个人的肩窝里。

      裴云澜站着,一只手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颈,哄着一个发泄自己的委屈的孩子。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头顶,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对面墙壁上,看着灯影在那里投下两个人交叠的轮廓。

      他的心口被谢楠书的眼泪洇湿了一大片,温热的液体透过薄薄的中衣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他知道他是谢家的五姨娘,是这几个人的名义上该喊小娘的人,他应该推开他们所有人,应该冷下脸来训斥他们,应该把所有越界的举动都掐死在摇篮里。

      可是他没有。

      因为他骗不了自己,此刻谢楠书在他怀里抖得像个筛糠的孩子,他心里的疼已经铺天盖地地漫上来,淹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低头,嘴唇几乎贴着谢楠书的头发,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好了,不哭了。”

      谢楠书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裴云澜感觉到他的手指攥着自己后腰的衣料。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以用什么方式,在这个人的心里留下了那么深的印记。他只知道此刻,他不能也不想推开他。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灯焰又爆了一下,细碎的火星落进灯油里,发出轻微的滋响,窗外的风停了,海棠树的影子安静地印在窗纸上。

      谢楠书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他没有松手,只是把脸从裴云澜的颈窝里移开了一点,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鼻音浓重地开口:“……我不是小孩子。”

      裴云澜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手停在谢楠书的后颈上,指尖穿过他微乱的发丝,轻轻按了一下。

      谢楠书猛地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裴云澜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裴云澜能看清他睫毛上未干的泪珠,近到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温度烫了谁。

      裴云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痞气的眼睛,此刻干净得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空,里面所有玩世不恭的伪装都被冲掉了。

      他伸手擦掉了谢楠书眼角残留的泪痕。

      “我知道,”他说,“回去吧,楠书。”

      谢楠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他只记得自己翻墙出去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差点摔下去,最后还是稳稳落在了墙外。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那堵墙,看着墙上探出来的海棠花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屋子里那盏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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