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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裴云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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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澜咬着牙清理干净身体,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弄脏的被褥卷起来塞进柜子深处,打算明日再清洗。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推开窗户透气,正巧看见谢砚之。
谢砚之显然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而且可能还听到了不少,他的眼神中满是怒意。
他只比谢霆宴晚一步。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正好屋内传出来的声响,他退到了海棠树后头,隔着门缝,看着房内的一切。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轻喘都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像是在强迫自己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他看见裴云澜闭上的眼睛,看见他攥着谢霆宴肩头的手指,看见他泛红的眼尾和睫毛上的泪光。
谢砚之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他想起那夜,他把他按在床上吻他,在他的嘴唇上咬出了血。他问裴云澜为什么对所有人都好,为什么不只对他一个人好。
那天晚上裴云澜摸了他的头发,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他以为那是回应,以为自己在裴云澜心里至少有一个角落。可此刻他看着裴云澜在谢霆宴怀里微微颤抖的模样,他才意识到,那不过是他的幻觉。
裴云澜对他,从来都只是怜悯。
可怜他没人疼没人爱,他像一条被踹过太多次的野狗,给一点温柔就摇着尾巴凑上来。
谢砚之的身体开始发抖,一股冷意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像那个四岁的冬天,他躲在柜子里,看着母亲跌跌撞撞地跑出去,那种冷意,和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一模一样。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开。
傍晚时分,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层一层的,转眼间就吞没了大半个天空。空气变得又闷又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燕子低低地飞过屋檐,翅膀几乎擦着地面掠过,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天际。
裴云澜吃过晚饭就开始收拾院子里的花盆,快要下大雨了,那几盆兰草娇贵,经不起暴雨的摧残,得搬到廊下去。他弯着腰一盆一盆地把花盆搬到廊檐底下,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长发从肩头滑下来,他嫌碍事,随手用簪子重新绾了一下,几缕碎发还是不听使唤地垂在耳边。
搬完最后一盆花,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准备进屋,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谢砚之站在门口。
他的眼眶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红,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的气势阴沉得像是要和这场即将来临的暴雨融为一体。
裴云澜一看他那副神情,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砚之?要下雨了,你怎么……”
话没说完,谢砚之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他走到裴云澜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今天跟大哥做的事,”他一字一顿地说,显得有些瘆人,“我都看见了。”
裴云澜的脸色变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砚之已经拽着他往屋里走,那力道大得让裴云澜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在门槛上。谢砚之头也不回地把他拽进屋里,反手把门重重地摔上。
门闩被他顺手带上,咔嗒一声响。
屋里没有点灯,阴天的傍晚本来光线就暗,门窗一关更是昏沉沉的,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照亮两个人的脸。谢砚之把裴云澜按在门板上,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把他整个人困在了门板和自己的胸膛之间。
“你让他亲你,让他抱你,让他和你在床上做那些事,裴云澜,你知不知道我看了多久?”
裴云澜被他按在门板上,两个人离得太近,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起头对上谢砚之那双已经泛红的眼睛。“砚之,你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我今天什么都看清楚了!你看他的眼神和你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你看我的时候是可怜,你看他的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
一道闪电劈开天空,把屋里照得惨白一片,在那瞬间的光亮里,裴云澜看清了谢砚之的脸,看见他泛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泪水在那一瞬间滑落,滴在裴云澜的手背上,滚烫的他接不住,也不敢伸手接。
“我哪里不如他?”谢砚之的声音忽然哑了下来,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是嫡长子,我不是,他懂得怎么让你开心,我不懂……”
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说软话,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表达喜欢。他只会用一种方式,用牙齿,用指甲,用所有尖锐的,粗暴的,让人疼的东西来表达他想要什么。
于是他又一次咬了上去。
他低下头,一口咬在裴云澜的侧颈上,不轻不重,刚好让裴云澜闷哼了一声。他没有破皮,可他感觉到了裴云澜颈间那条血管在牙齿下跳动,那跳动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个人此刻是属于他的。至少在这一刻,他嘴下的这一寸皮肤,这个人的脉搏和心跳是属于他的。
裴云澜靠在门板上,感受着谢砚之的嘴唇贴在自己脖颈上微微发颤,他又想起了那个夜。
“砚之,”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看到的事,我不否认,可你对我的心意,和霆宴对我的,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你只是太缺人疼了。”裴云澜看着他,目光里有怜惜,也有无奈,“从小到大没人真正待你好,所以你把我当成那个可以待你好的人。可这不是喜欢,这是依赖,你怕我走了,就没有人对你好了。”
“不是。”谢砚之摇头,声音执拗,“不是依赖。”
“那是什么?”
谢砚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清楚,他从小就没有学过怎么表达感情,他只知道他每天必须要见到这个人,见不到就心慌,见到了就踏实。只知道他看见这个人对别人笑的时候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脑子里全是这个人的样子。
如果这都不叫喜欢,那他不知道什么才叫喜欢。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知道我只想要你一个人疼我,不要别人,是你,必须是你。”
窗外忽然炸开了一声巨雷,轰隆一声,震得窗棂都在颤抖,紧接着,大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密集得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吞没了。
而就在这铺天盖地的雨声里,谢砚之忽然做了一个裴云澜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松开了按着门板的手,退后了半步。
他一点一点地蹲了下去,他蹲在裴云澜面前,仰起头看着他,那姿态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又像是一头终于收敛了所有锋芒的困兽。闪电透过窗纸照亮了他的脸,那张总是不可一世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小娘……”他叫了一声。
裴云澜的心猛地颤了一下,谢砚之的声音沙哑而柔软,像是把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卸下来了。
“你多疼疼我。”谢砚之说,仰头看着他,眼尾泛着一层薄红,“我不求只疼我一个人,我要的只是比他们多一点,行不行?”
裴云澜低头看他,慢慢地蹲下身,和谢砚之平齐。他伸出手,捧住了谢砚之的脸,用拇指擦过他的眼角,拭去他的泪水。
“我疼你。”他轻声说。
“我不在乎是什么疼法。”谢砚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抓得很紧,怕他下一秒就会抽走,“只要你肯疼我,什么我都认。”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砖缝流淌到院子外面的水沟里。闷了一整天的燥热被这场雨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而在那间门窗紧闭的屋子里,谢砚之把头埋进了裴云澜的膝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穴的困兽,收起了所有的爪牙,只剩下一身的疲惫和柔软。
“砚之。”他叫了一声。
“嗯。”谢砚之闷闷地应了。
“你不能每次都这样,”裴云澜说,声音疲惫,“不能每次不高兴了就翻我的窗,还老是咬我,你这样,我很为难。”
谢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他膝上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你别让我看见,”他说,“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别让我撞见。”
裴云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从小就没有学会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来的时候像暴风雨,去的时候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尽量。”裴云澜最终说。
谢砚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这句话是敷衍还是真心的。然后他忽然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裴云澜的小指。
等到裴云澜还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谢砚之就已经松了手,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把门推开了一条缝。门外的雨幕立刻涌了进来,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了两个人满脸,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身子,他浑然不在意。
他回过头看了裴云澜一眼。
“小娘。”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可裴云澜还是听见了。
然后他就冲进了雨里,身影转眼间就被密密匝匝的雨幕吞没了。裴云澜靠在门框上,看着那道消失在雨中的背影,摸了摸自己脖颈上那个还在隐隐发疼的牙印,又摸了摸自己被他勾过的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