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早上雨停了 ...

  •   早上雨停了,天放晴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院子里那几盆被他搬进廊下的兰草在晨光中舒展着叶片,叶尖上挂着昨夜的雨珠,晶莹剔透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

      裴云澜推开门,发现院门口的石阶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放了一束野花。

      不是名贵的品种,就是那种长在野地里的小白花,星星点点的,花茎长短不一,看得出是随手摘的。花束用一根草绳扎着,扎得歪歪扭扭,像是扎花的人从来没干过这种事,笨拙得几乎有些可笑。

      花束上还带着露水,显然是刚摘不久。

      裴云澜弯腰把那束花捡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什么香味,就是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他捧着那把花站在院门口四下张望,清晨的谢府安安静静,回廊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厨房传来劈柴和烧火的声音,以及几只麻雀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跳来跳去。

      他不知道这花是谁放的。

      每个人都有可能,可又每个人都不太像。

      可他偏偏觉得,这束花比那些名贵的礼物都贵重。

      他把花插在桌上的水碗里,那束歪歪扭扭的小白花被晨光照着,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碎影,倒也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看。

      快到晌午的时候,二姨娘院里的大丫鬟又来了,送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说二姨娘亲手炖的,请五姨娘尝尝。这已经是连送三天了,裴云澜笑着接下来,心里却越发警觉。

      他端着那碗银耳莲子羹,没有急着喝,而是放在桌上晾着,旁边那束野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花瓣微微颤抖,像是在对他点头。

      一个上午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到了下午,裴云澜睡了个午觉起来,正打算弹一会儿琵琶,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谢楠书站在门口。

      他四天没露面了,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眼底下两团乌青,像是几天几夜没睡好觉。可他的眼睛在看到裴云澜的那一刻,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又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片绿洲。

      “二少爷?”裴云澜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这是……”

      谢楠书没有回答。他大步走进来,走到裴云澜面前,一把将他拉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又急又猛,裴云澜猝不及防,下巴磕在谢楠书的肩膀上,鼻尖撞上了他的锁骨,疼得闷哼了一声。可谢楠书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他的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把裴云澜整个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又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我忍不住了,”谢楠书的声音闷闷地从裴云澜肩窝里传出来,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豁出去之后的决绝。

      “四天了,我以为我能忍得住的,做什么都没用…脑子里全是你……”

      裴云澜僵在他怀里,他想起桌上那束扎得歪歪扭扭的野花,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张了张嘴,“那花是你放的?”

      谢楠书没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过了很久,久到裴云澜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的时候,谢?书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没买着好的,”他说,声音别扭极了,为自己的笨拙感到不好意思,又怕裴云澜嫌那花太寒酸,“野地里摘的,你别嫌弃。”

      裴云澜看着桌上那束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小白花,又感受着箍在自己腰间那双不肯松开的手臂。他不知道谢楠书在那个野地里蹲了多久,一朵一朵地挑,又用那双从没干过细活的手笨手笨脚地扎了多久,这些他都不敢去想。

      因为一想,心就软了,心一软,就再也狠不起来了。

      等到谢霆宴忙完,就急着去见裴云澜,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他穿过前厅,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然后他停住了。

      他停在裴云澜的院门口,看见门开着,廊下的竹椅上坐着一个人,是谢楠书,而裴云澜坐在他对面,正低着头给谢楠书倒茶,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得谢楠书伸手就能碰到裴云澜的手指。

      谢霆宴的心沉了一沉。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他看见了更里面的东西,谢砚之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目光冷冷地看着谢?书。

      谢霆宴摇了摇头,离开了揽月居,没来凑这场热闹,裴云澜已经很累了,自己不能再让他为难。

      白天没能够和裴云澜独处,在夜里谢砚之就又来了。

      月亮已经圆了,他从自己院子里出来,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沉睡中的回廊,手里攥着一朵从路边石缝里摘的野花。那花是淡紫色的,蔫蔫的,被他攥了一路,花瓣有些皱了。

      他走到裴云澜院门口,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没有别的动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廊下。

      裴云澜正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他今日散了头发,穿了一件水红的宽袍,衣摆垂在脚踝边,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过来,见是谢砚之,并不惊讶:“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明日无事?”

      “明日只需练几个时辰的剑,没其他事。”

      谢砚之其实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大半个时辰,实在睡不着,爬起来出去外面走了好几圈,本来应该回自己院子里睡觉的,可最后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里。

      他把手里的野花递过去,别着头不看裴云澜,语气硬邦邦的,“路上捡的,给你。”

      裴云澜接过那朵皱巴巴的小花,低头看了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它放在了躺椅扶手上。谢砚之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安静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只有蟋蟀的低吟和远处隐约的更漏声,月光把海棠树光秃秃的枝桠投影在青石板上,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谢砚之忽然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屋顶,又低头看了看裴云澜,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紧绷,像是怕被拒绝所以先给自己搭好了台阶:“今晚月亮大,屋顶上看更清楚,你要是困了就算了,不困的话,我带你上去。”

      裴云澜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满月,又看了看谢砚之那张明明很紧张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脸,把蒲扇放在躺椅上,站起身来,说道:“走吧,我还没上过自己院子的屋顶。”

      谢砚之满意的笑了笑,他走到院墙边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面,伸手攀住最低的那根枝桠,脚下一蹬,身子一纵,整个人便稳稳地站上了墙头。他蹲下来,朝裴云澜伸出手,月光从他身后洒下来。

      裴云澜把手放进他的掌心,谢砚之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手指收拢的瞬间用力握了一下才松开,然后另一只手托住裴云澜的腰,把他整个人提了上去。裴云澜的脚踩在槐树枝桠上,身体晃了一下,本能地攥紧了谢砚之的衣襟,整个人紧紧贴着他的身体。

      谢砚之的手臂立刻箍紧了他的腰,声音压得很低:“踩稳了,别怕,我抓着你。”

      裴云澜低头看了看脚下越来越远的地面,深吸一口气,跟着谢砚之的指引,踩着树枝攀上了厢房的屋脊,又从屋脊走到了正房的最高处。

      谢砚之先坐下试了试瓦片的稳固程度,又脱下自己的外袍铺在瓦面上,才让裴云澜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屋脊上,脚下是层层叠叠的灰瓦,泛着月华的冷光,远处是谢府的屋顶和庭院,几盏还亮着的灯笼在暗夜里像几点萤火。

      更远处是城郭黑黢黢的轮廓和连绵起伏的山影,山脊线上隐约能看见瞭望塔的灯火,而头顶,是一轮圆满无缺的月亮,和满天密密麻麻的星子。那条横贯天际的银河像是被人打翻了的碎银,从天顶一直流淌到山的那一边。

      “真漂亮啊……”裴云澜微微仰头看着星空,夜风吹过来,撩起他散落的长发,宽袍在风里轻轻翻飞。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只有夜风的清冽和远方田野飘来的淡淡稻香,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星光,亮得让谢砚之不敢多看。

      “小时候,”谢砚之说,双手撑在身后的瓦面上,仰头看着天,“我娘刚去世那阵子,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奶娘不让我出门,我就趁她睡着了偷偷翻窗出来,爬到屋顶上坐着。”

      “我阿娘说过,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她很爱我,说她变成星星不会理我太远的,那时候我觉得,坐得高一点,离天近一点,也许能看到我娘。后来长大了,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这个习惯没改,每次心里有事,就上来坐一坐。”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裴云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谢砚之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耳根微微发红,随即干巴巴地补了一句:“我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些,不许说出去,太幼稚了。”

      裴云澜轻轻嗯了一声,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自己坐得离谢砚之又近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衣料轻轻挨在一起。谢砚之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放松下来,往裴云澜的方向靠了靠。

      他们在屋顶上坐了很久,谢砚之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他哪一颗是北极星,哪几颗连起来是北斗七星,哪一片模模糊糊的云雾是银河。

      裴云澜其实也认识这些星,但他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听着他讲解。

      谢砚之说话时声音比平时轻,也比平时慢,没有那种冷硬的锋芒,多了一种难得的平和。他讲到牛郎织女的故事时卡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个故事太过旖旎,不太适合此时此刻,裴云澜低头抿着嘴笑,没有戳穿他。

      后来裴云澜也说了些话,说青楼里有个老琴师,喜欢在夏天的夜里拉着他在后院看星星,说天上的每一颗星都对应地上的一缕魂魄,人死了之后就会变成星星挂在天上看着思念的家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谢砚之刚才说过他爬到屋顶上是想看他娘。他侧过头去看谢砚之,却见谢砚之正看着他,目光安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颗落在身边的星星。

      裴云澜没有接着说下去,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投向头顶的星空。

      秋夜的满月大得惊人,悬在头顶仿佛触手可及,低垂的月轮边缘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将周围的薄云都染成了琥珀色。

      夜渐深了,入秋不久,秋风里却带了几丝凉意。

      裴云澜出来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宽袍,这会儿在屋顶上坐久了,凉风一吹,肩头便微微有些发颤。谢砚之感觉到他肩头的微颤,二话不说把自己铺在瓦上的外袍披到了裴云澜身上,又往他身边挪了半寸,肩膀实实地挨着他的肩膀,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挡风。

      又坐了一会儿,裴云澜的眼皮渐渐沉了起来,这些天他白日里应付了几波人,傍晚又陪谢竹书做了功课,这会儿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他的头一点一点的,终于在某个瞬间轻轻地靠在了谢砚之的肩膀上。谢砚之的肩膀并不宽厚,但很稳,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结实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

      裴云澜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在月光下投出两片淡淡的阴影,谢砚之保持着被靠着的姿势,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动了这只栖息在肩头的蝴蝶。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都从东边挪到了中天,久到远处村庄的狗都不叫了,久到谢砚之的肩膀已经完全麻木了。

      他确定裴云澜已经睡熟了,才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这张脸。月光落在裴云澜的面容上,把每一根睫毛都照得纤毫毕现,那总是微微蹙着的秀眉此刻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谢砚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了裴云澜的额头,再慢慢移到裴云澜的眉心,在那里也落了一个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裴云澜微微合着的嘴唇上,贴住了他的唇瓣。

      那个吻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要长,他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和自己外袍上沾染的松木熏香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移开嘴唇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梦呓,他的心中藏着太多平日里不敢拿出来的东西,在确定对方听不到的时候才说出口。

      “裴云澜,我第一次见过你之后,在父亲面前说了很难听的话,那句话,我跟你道声歉。”

      “我慢慢对你有了好感,不是因为你后来对我好,是因为你从来不记恨。我说了那样的话,你还愿意对我好,疼我爱我。”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是个很贪心的人,你对我越好,我就越想要更多,我知道他们都喜欢你,他们都比我好,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惹你生气,只会说那些混账话。”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停顿了好一会儿他的手紧紧攥着瓦面上的一枚小石子,等那阵涌上来的情绪退下去,才继续说下去。

      “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过,我爹没有,我娘走得早没有机会,其他人都有自己的事。只有你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多余的。”

      “你让我觉得,在这个家里,我也是可以被记住的,所以我不想你对别人比对我好。”

      他又停住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嘴唇轻轻贴上裴云澜的发顶,说话时嘴唇擦着发丝,声音闷在裴云澜的发间,闷闷的,碎碎的。

      “我就想,你能不能不要对谁都那么好,你能不能…只对我一个人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压抑了许久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剥开一层结了痂的伤口。

      夜风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蟋蟀都不叫了,好像连虫子都在屏息听他说完。

      谢砚之闭上眼睛,嘴唇还贴着裴云澜的发丝,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上的誓言:“我心悦你,我知道你是我的长辈,我知道我不该,可我还是喜欢你。”

      “不是儿子对姨娘的那种喜欢,不是孩子对长辈的依赖,就是喜欢,想娶你的那种喜欢,想一辈子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我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到你,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个看到你。”

      他直起身来,把裴云澜身上滑落的外袍重新拉好,嘴唇轻轻的移开了,在裴云澜的额角又印了一个吻。

      “我知道我不配,我什么都没有,我连我娘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爹恨我,我也恨他,我恨这个家里所有人,只有你不一样。”

      “我不求你回应我,反正我这种人也不值得你回应,你只要让我能这样看着你就行了。你愿意把我当什么就当什么,继子也好,累赘也好,小孩也好,都行,只要你别不要我。”

      他停下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眶红得不能再红,一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落在裴云澜的发间,渗进那些乌黑的发丝里,很快便不见了。

      “云澜……”他叫了他,像是轻飘飘的一声叹息。

      “我真的好爱你。”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晚风停了,连墙角的虫鸣都歇了,月亮依旧圆圆满满地挂在天上,清辉洒在屋顶上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安静得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这一对相拥的人。

      谢砚之以为怀里的人睡着了,他吸了吸鼻子,轻轻用指腹擦掉自己脸上的泪痕,嘴角还挂着一丝来不及收回去的柔软。

      他把裴云澜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他怀里直接传到他心尖上的。

      “……傻不傻。”

      谢砚之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指停在裴云澜的耳后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后背的肌肉一瞬间绷得像一块石头。

      裴云澜没有睁眼,他的睫毛还是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还是那样平缓而均匀。他把脸往谢砚之的怀里又埋了埋,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清晰得让人无法假装听错。

      “谁说你不配了。”他说,又顿了一下,“……我都听到了。”

      谢砚之愣在屋顶上,表情像是被人当场泼了一盆温水,又烫又懵又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红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衣领下面,整个人红得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好在夜里黑,没有人能看见他这副窘样,天上那轮满月只是安安静静地照着,把屋顶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砚之张了好几次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裴云澜全听见了,这些埋在他心底,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知晓的话,在他以为裴云澜睡着了的时候,被他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谢砚之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或者在做梦,他怀疑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濒死之人幻想出来的美梦。可是怀里的人是温热的,呼吸是真实的,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正看着他,在月光下清澈如水,水底映着一个傻透了的谢砚之。

      裴云澜从他怀里慢慢坐直身子,他没有离开谢砚之的怀抱,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看着他。

      屋脊上位置很窄,两个人的膝盖碰着膝盖,腿贴着腿,稍有不慎就会滑下去。但裴云澜似乎并不在意,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掉谢砚之眼角那道未干的泪痕,他的手指从谢砚之的眼角滑到脸颊,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绷紧的轮廓线。

      “砚之,”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瓦片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谢砚之的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这张脸他看了无数次,在雨夜的亭榭里,在昏暗的房间里,在每一个他站在裴云澜院门外默默等候的傍晚。

      每一次看,他都觉得他好看,好看得让他心尖发颤,让他想把自己所剩无几的一切都捧到这个人面前,可此刻这张脸离他这么近,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人灌了滚烫的沙石:“我说……我心悦你。”

      话音刚落,裴云澜的手指从他下巴上移开,捧住了他的脸,他微微前倾,在满月和繁星的注视下,吻上了谢砚之的嘴唇。

      裴云澜闭着眼睛,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捧着他脸颊的手指贴着脸上的感觉很好,像是在捧着一捧终于从冰封中融化出来的春水。

      谢砚之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心跳快得像要破膛而出,所有的血液都往头顶涌。他瞪大眼睛看着裴云澜近在咫尺的睫毛。

      他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头,连回吻都忘记了。

      过了好几息,他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伸手一把攥住裴云澜的衣襟,另一只手从裴云澜耳后滑进他的发间,五指穿过微凉的发丝,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他闭紧眼睛,笨拙地回吻过去。

      谢砚之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全身的骨头都被劈酥了。他吻得认真,近乎虔诚,把他这辈子所有的温柔和珍重都倾注在了这个吻里。

      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弄疼他,又怕少用一分力就无法传达自己心里那铺天盖地的欢喜。

      所有的疑问和恐惧都被暂时关在了眼睛外面,只留下触觉,感受着怀里这个人温热的体温,唇上这个人柔软的触感,鼻尖萦绕的这个人的气息。

      他在这个吻里尝到了一点咸味,他分不清是裴云澜的泪还是自己的泪,混在一起,沿着嘴角渗进唇间,咸涩的,温热的,真实得让人心碎。

      他们在屋顶上接吻,头顶是圆满的月亮,脚下是沉睡的谢府,远处是沉默的群山和无尽的夜空。

      晚风从他们身侧绕过,带走了谢砚之眼角的最后一滴泪。

      不知过了多久,裴云澜才慢慢退开,轻轻往后仰了仰头,两个人交叠的唇瓣慢慢分开,他的唇上还残留着谢砚之的温度,呼吸有些微乱,脸颊染上了一层薄红。

      谢砚之追着他的嘴唇,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几分,然后才反应过来,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了裴云澜含着笑意的目光。

      裴云澜看着还在发懵的谢砚之,拇指擦过他微肿的嘴唇,轻声道:“这才叫亲,你上次那叫咬人,不算。”

      谢砚之的脸烧得更厉害了,他直直地看着裴云澜,嘴唇动了动:“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云澜歪了歪头,笑道。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我都听到了,你说你不配,你比不上他们,可我就从来没拿你们比过。”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羞赧,“你在我心里也不止是继子这个身份,但你好好读书,好好长大,以后的事,等你再大些,我们再慢慢说。”

      谢砚之听了这话,一把将裴云澜拽进怀里,抱得死紧死紧,他的脸埋在裴云澜的肩窝里,肩膀轻轻抖着,闷闷地说了句:“我已经是大人了。”

      裴云澜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反驳。

      后来他们从屋顶上下来,谢砚之先借着墙沿跳下来,然后张开双臂站在底下仰头看着裴云澜,裴云澜一手扶着屋檐一手提着衣摆,下得依旧很慢。

      青竹和春莺大约是听见了后院的动静,远远地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青竹中气十足的喊声。

      “是姨娘吗?是不是有贼来了?”

      谢砚之赶忙拉着裴云澜的手就往正屋跑,两个人一路小跑着穿过回廊,衣袂翻飞,踩碎了一地的月光。

      进了屋,裴云澜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轻轻喘着气,抬头看了谢砚之一眼,两个人同时笑出声来。

      窗外传来青竹和春莺走到后院又折返回来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含糊的抱怨,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大约是以为方才的动静只是野猫。

      裴云澜缓过来后,见他杵在门边不动,便开了口,揶揄道:“怎么,想让我陪你在这站到天亮,不坐下来吗?”

      谢砚之的后背几乎贴着门板,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他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去,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我…我身上脏,刚才爬屋顶蹭了一身灰,会弄脏的。”

      裴云澜抬头看了看谢砚之衣襟上蹭到的墙灰和袖口上沾的碎瓦屑,站起来走到盆架边,从铜盆里拧了一条湿帕子。

      他走回床边坐下,朝谢砚之招了招手。

      谢砚之又犹豫了两息,终于迈开步子走过来,站定了低着头看裴云澜。裴云澜拉过他的手,用湿帕子一根一根地替他擦手指,帕子是湿湿的,擦过手心上的薄茧和灰尘,谢砚之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他已经许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他都快忘记那是什么滋味了。原来是这样细致的温柔,暖意顿时涌上心头,而这种感觉,在这冰冷的谢府里是极为罕见的。

      “哪里脏了?”裴云澜低着头擦完他的一只手,换另一只。

      “就是蹭了点灰,擦干净就好了。”

      他把帕子翻了个面,抬手去擦谢砚之脸上的灰,谢砚之垂着眼睛看裴云澜的睫毛,它们轻轻颤动,灯影在睫毛尖上跳舞。

      帕子擦过他的额头,擦过他鼻梁上蹭到的一道灰印子,最后在他唇角停下,裴云澜收回手,把脏帕子搭在盆架上,重新坐回床沿,看着面前这个被擦干净之后显得更加俊朗的青年。

      “坐吧,”他说,声音很轻,“今晚不走了,留下来吧,我收拾一块位置给你,你大哥要是知道你大半夜还在外面晃,又要训你。”

      谢砚之不可置信的愣在原地,裴云澜看着他这副呆样,他伸出手握住谢砚之的手腕,轻轻一拉,把他拉到了床上坐下。谢砚之的膝盖碰上了他的膝盖,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板。

      “今晚没有别人,就只有你和我,你不是说想要我多疼你一点吗?那就留下来。”

      “现在,月亮就在你面前,今夜他只照你一人。”

      他伸手解开了谢砚之束发的发带,墨色的长发散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裴云澜的指尖,他俯身上前,轻轻吻住了谢砚之的嘴角。

      裴云澜的手指穿过谢砚之散落的长发,托着他的后颈,谢砚之在最初的僵硬过后终于回过神来,他伸出手臂环住了裴云澜的腰,力道一开始小心翼翼,然后渐渐收紧,收得越来越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了。

      他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混进了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

      那个吻从温柔渐渐变得炽热,裴云澜的舌尖轻轻描过他的下唇,不急不缓地撬开他的齿关。谢砚之的呼吸乱了,他能感觉到裴云澜的舌尖在他口腔里温柔地游走,带着这人清冽的气息,像一汪春水慢慢渗进他干涸已久的心田。

      裴云澜微微后退,唇瓣分离时牵出一线极细的银丝,闪了一下便断了,他看着谢砚之失神的脸,那双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唇被吻得泛红,微微张着,像是还想索要更多。

      他看着面前这张俊朗而通红的脸,手指从他后颈滑到肩头,轻轻推了一下。谢砚之顺从地倒下去,后脑勺陷进松软的枕头里,散开的长发铺在枕面上,衬得他那张冷硬的脸多了几分少年的柔和。

      裴云澜俯身覆上去,手肘撑在他耳侧,垂落的发尾扫过他的脸颊,痒得他睫毛轻颤。

      [这里河蟹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