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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方霁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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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霁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发现端倪的。
她在谢家熬了二十多年,从正妻手底下熬到正妻死,又从一众姨娘里熬到管家的位置,靠的就是一双看什么都看得透的眼睛,和一张什么都能咽下去的嘴。
那天谢楠书从外头回来,骑了一身的汗,换了衣裳就往裴云澜院里去了。他平日里就爱往那边跑,二姨娘原本也没在意,只当他是小孩子心性,图个新鲜。
可那天丫鬟来禀事,说二少爷让人去城里最大的脂粉铺子买了一盒上等的茉莉花膏,还特意嘱咐要包得仔细些,不许磕了碰了。
二姨娘当时正在算账,闻言手里的算盘珠子顿了一下。
谢楠书是她的长子,她太了解他了,这个人看着吊儿郎当,其实比谁都挑,他从来不用脂粉,也从来不买这些东西送人。以前有姑娘送他香囊帕子,他转手就丢给了小厮,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如今却巴巴地跑去买这等物事。
二姨娘把算盘放在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转了。
“二少爷去五姨娘那儿了?”她问。
“是。”
“去了多久了?”
“有大半个时辰了。”
二姨娘放下茶盏,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我去瞧瞧。”
她没让丫鬟跟着,一个人沿着回廊往裴云澜的院子走。四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阳光从花窗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她走得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裴云澜的院子不大,胜在清静,院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枝繁叶茂的,把大半个院子都遮在了荫凉里。二姨娘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放轻了脚步,院门虚掩着,她没急着推,而是侧身站在桂花树后头,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就看见了她的儿子。
谢楠书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姿态随意而慵懒,眼神却是那样的温柔,她从来没有在儿子那里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那是一种带着热度的赤诚,专注得近乎贪婪的目光,像是守着一件稀世珍宝,怎么看都看不够。
而那个让他如此注视的人,正背对着院门,弯腰给廊下那盆兰花浇水。
裴云澜穿了一身浅青色的夏衫,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袖子卷到了手肘处,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他浇花的动作很轻很慢,手腕翻转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像是春风拂过水面,不经意间就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谢楠书就那么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长发被风吹起又落下,整个人像是被勾了魂似的。
二姨娘的心沉了下去。
她活了四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摩过,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了,自己儿子这副模样,她只一眼就看明白了。
那是一个男人看心上人的眼神。
方氏没有推门进去,在桂花树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走了,到了自己院里,她让人把谢楠书身边的小厮叫了过来。
那小厮叫来福,跟了谢楠书五六年,是个机灵的,嘴也紧,不该说的话从来不往外说,可对上二姨娘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他那点小机灵就不够用了。
“二少爷最近常去五姨娘那儿?”
“是,少爷隔三差五就去。”
“都去做什么?”
来福犹豫了一下:“有时是喝茶,有时是下棋,有时五姨娘弹琵琶,少爷就在旁边听着……”
“还有呢?”二姨娘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
来福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伺候谢楠书这么多年,当然知道哪些事能说哪些事不能说。可面前这个人是二姨娘,是谢家后宅实际上的女主人,她的手段他见识过,那些不听话的下人后来去了哪里,他也不是不知道。
“……还有骑马。”来福咽了口唾沫,“少爷常带五姨娘出去骑马。”
“骑马。”二姨娘重复了一遍,听不出喜怒,“骑完马回来呢?”
来福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不敢接着说。
二姨娘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什么都明白了。
她放下茶盏,声音依然不疾不徐:“你是我派去伺候二少爷的,这些年我待你不薄,有些事你不必瞒我,也瞒不住我。”
来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还是不敢说出来,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来福跪在地上,觉得那沉默比打他一顿还难熬。
过了很久,二姨娘才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那个茉莉花膏呢?”
“少爷让买的,说是五姨娘手上生了倒刺,抹这个能好得快些。”来福说,“少爷还嘱咐要买最好的,说五姨娘要给老爷弹琵琶,手不能伤着。”
二姨娘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就散了。
她记得谢楠书小时候摔断了胳膊,疼得满头大汗也不吭一声,她心疼得直掉眼泪,这小子反倒安慰她说没事,他对自己都没这么上心过。
如今倒好,对一个男狐狸精,惦记到这份上了。
“你去吧。”二姨娘挥了挥手,“今日我问你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来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二姨娘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开得正盛的牡丹上,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这件事该怎么收场。
她没有声张,也没让下人跟着,只是又多走了几步,走到谢楠书的书房窗外。窗户半开着,她左瞧右瞧,瞧不到儿子不在里头,才放心的往里面仔细查看。
书桌上摊着一幅画,画上的人穿着桃夭色的衣裳,坐在凉亭里弹琵琶,长发垂腰,眉眼低垂。
画得不算多好,谢楠书本就不擅长丹青,可那画里的人却画得极为用心,一笔一划都像是反复斟酌过的,连琵琶弦上那几根细细的丝线和花纹都描得清清楚楚。
二姨娘站在窗外头,看着那幅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转身走了。
她儿子谢楠书是个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打小就是个没长性的,见着新鲜的东西就要去碰,碰完了就丢,从不往心里去。她以为他对裴云澜也是这样的,一时兴起,过几天就腻了。
可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二姨娘想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声,她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她运筹帷幄,千防万防,防着谢霆宴,防着谢砚之,防着那几个小的,却忘了防自己的亲儿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的。外头月色很好,照得院子里那几株牡丹泛着幽幽的白光。她看着那些娇嫩的牡丹花,脑子里想的却是裴云澜的脸,顿时没了赏花的兴致,恶狠狠的伸手拍去,扫落了好几朵。
裴云澜这个人,她其实并不讨厌,谢老爷要娶谁,他自己说了算,她一个久居后宅的女人家管不着,也不在乎。
但也不喜他,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含着三分笑意,温温柔柔的,好像对谁都是真心实意,可仔细看去,那笑意从来都不到眼底。
她在后宅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会咬人的狗不叫,爱藏刀的笑面虎最难对付。
很显然,裴云澜就是那种人。
偏偏她儿子看不出来。
或者说,看出来了,却还是往蜜罐子里跳。
可再说句公道话,自裴云澜嫁进谢家以来,上上下下都打理得妥帖周到,待人也和善,府里的主子下人皆对他称赞不已,他从没有仗着谢老爷的宠爱作威作福。就连她这个最难缠的二姨娘,也挑不出他什么大毛病来。
不讨厌是一回事,放任自己的儿子迷恋上他是另一回事,自己总共也就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谢楠书是她最大的依仗。
在她原本的规划里,谢楠书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借着岳家的势力在朝中谋个好前程,将来就算分不了家产的大头,也能自立门户,一世安稳。
可现在,她的儿子被一个男人勾了魂。
还是个青楼里出来的男娼。
这要是传出去,谢楠书的名声就全毁了,别说什么前程不前程的,光是那些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可谢家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老头子也还活着,还有谢霆宴这个嫡长子在,二房的地位本就不算稳固,要是再出了这种丑事,她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就全白费了。
二姨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惊涛骇浪都压了下去。
她不能慌。
这件事急不得,也硬不得,谢楠书的性子她知道,越是硬来他越要对着干。当年谢老爷要他读书考功名,他偏偏去学骑马射箭,要他学管账,他偏偏跑出去喝酒听曲。
要是把他的路堵死了,他宁可撞得头破血流也要闯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所以不能来硬的。
至于裴云澜那边,她得先摸清楚裴云澜到底是什么态度,是他也存了同样的心思,还是自己儿子一厢情愿?
如果是后者,她反倒没那么担心,谢?书这个人虽然荒唐,倒也不至于做出强人所难的事来。
可如果是前者…那就别怪她不讲情面了。
第二天一早,二姨娘就让人去请裴云澜来喝茶,他进门先给二姨娘行了礼,规矩也做得一丝不苟。
“二姐姐找我?”裴云澜在下首坐下。
方霁雪看着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确有让人神魂颠倒的本钱。他往那儿一坐,就像是一幅美人画,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这种风情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想藏都藏不住。
“也没什么大事,”二姨娘笑着说,“就是昨儿个得了一包新茶,想着你最懂这个,请你来尝尝。”
丫鬟捧上茶来,裴云澜端起来闻了闻,又抿了一小口,眉眼微弯:“是雨前龙井,二姐姐好品味。”
“我哪懂什么茶,”二姨娘摆摆手,“都是别人送的,你要是喜欢,待会儿包一些带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聊了一会儿,二姨娘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往谢楠书身上引,说起他小时候的糗事,说起他到了年纪还不肯成亲,说起哪家的姑娘不错,不知道他看不看得上。
裴云澜听着,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绕了一大圈,二姨娘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随口问了一句:“楠书那孩子近来总往你那儿跑,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的事,”他说,“二少爷性子活泼,来坐坐解解闷,挺好的。”
“那就好。”二姨娘点了点头,“他要是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你只管跟我说。”
“二姐姐多虑了。”裴云澜把茶盏放下,抬起眼来看着她。
二姨娘也笑着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和煦。又聊了一会儿,裴云澜便起身告辞,二姨娘让人把那包茶叶包好给他带上,笑着送他出了院子。
等裴云澜走远了,二姨娘的笑容才慢慢敛去,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地摩挲着扶手,脑子里把方才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裴云澜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是一个被点到心事的人,要么他是真的心里没鬼,要么他就是个极厉害的角色。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不把赌注押在前者上。
刚才那一番试探,她什么都没探出来,裴云澜对谢?书到底是什么态度,是喜欢还是敷衍,是真心还是应付,她看不透。
当天傍晚,二姨娘让人把谢楠书叫到了自己屋里。
谢楠书来的时候还笑嘻嘻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桃就啃了一口:“娘找我什么事?”
二姨娘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又往上窜了几分,可她忍住了,面上依旧是那副慈母的模样。
“没什么事,”她说,“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在外头有没有看上的姑娘?”
谢楠书啃桃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含糊地说:“没有,我才几岁啊,急什么。”
“你不急我急。”二姨娘说,“你大哥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我给他相看了好几家,你要是也有中意的,一并办了多好。”
谢楠书把桃核往盘子里一扔,满不在乎地说:“大哥的事你操心就行了,我的不急。”
“怎么能不急?”二姨娘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一些,“你是我的儿子,我自然要替你打算。”
谢楠书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里多了一丝警惕:“娘,你今天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怎么,当娘的关心儿子的婚事,还需要挑日子吗?”二姨娘反问。
谢楠书不说话了,可他的表情明显没有刚才那么轻松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像是在想什么。
二姨娘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的猜测又坐实了几分。
“楠书,”她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拐弯抹角,“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对裴云澜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娘说什么呢。”谢楠书笑了一声,“儿子怎么听不懂?”
“你听得懂。”二姨娘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我生的,你那点心思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
“娘,您想什么呢,我就是找他解解闷”
“解闷?”二姨娘看着他,“你书房里那张画也是解闷?”
谢楠书的笑容僵住了。
“我都看见了。”
方霁雪的目光像是两把刀子,直直地戳在谢楠书脸上,“你把他的画像摆在书房里,你是怕别人看不出你存的什么心思?”
谢楠书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咬着牙说:“娘,您别多想,我就是随手画的。”
二姨娘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这一巴掌打得又脆又响,谢楠书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捂着脸转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你是不是忘了他是谁?”二姨娘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他是你爹的人,你跟他搞在一起,传出去谢家的脸还要不要?你的前程还要不要?”
“爹又不常去他院里!”谢楠书猛地站起来,“他不是我姨娘,他就是个被困在后宅的可怜人!”
方霁雪冷笑了一声,“他可怜不可怜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他什么人?”
谢楠书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二姨娘看着自己儿子那副倔强的模样,心里又气又疼,她伸手摸了摸谢楠书被打红的那半边脸。
“楠书,娘是为你好,那个裴云澜不是省油的灯,你当他是被锁在谢家的可怜人,可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怎么哄的你大哥,怎么哄的你三弟,如今又来哄你,你觉得他是真心对你?”
“他不是那样的人。”谢楠书的声音闷闷的。
“你怎么能确定他不是?”二姨娘反问,“他是青楼里出来的娼妓,最会的就是哄人,你爹被他哄得开心的不得了,见了他也跟狗见了骨头似的,如今你也凑上去,你是不是傻了?”
谢楠书咬着牙不说话,他不信那些全都是裴云澜装出来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母亲。
“既然娘看出来了,那我也不瞒你。是,我喜欢他。”
二姨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记响锣。她猜到了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儿子承认又是另一回事,她握着扶手的手指节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木纹里。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咬着牙说话,“他是你爹娶回来的,是你的继母,是个男人!你喜欢他?你疯了不成?”
“我没疯,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
“你清楚什么?”二姨娘终于压不住心里的火气了。
“你清楚他是个什么出身吗?你清楚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你会是什么下场吗?你爹才没去他院子里多久,你就惦记上他的填房了?你还要不要脸?还要不要前程?还要不要你这条命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几分颤抖。
谢楠书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他等母亲说完了,才慢慢开口。
“可我喜欢他,这是我想过所有的事之后,唯一确定的一件事。”
二姨娘气得浑身发抖,她抓着扶手,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谢楠书站起来,走到二姨娘面前,撩起衣摆跪了下来。
“娘,”他抬起头看着她,“从小到大,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从来没有忤逆过你的意思,可这件事我想自己说了算。”
二姨娘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心里的怒火忽然间被恐惧盖过了,她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是真的动了心,正因为知道他动了心,她才更怕。
他表面上是个浪荡子,对什么都不上心,可一旦他认准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时候他想要一匹马,谢崇明不给,他就自己跑到马场去给人家刷马劈柴,硬是磨了三个月,磨得马场主人心软了,把那匹马半卖半送给了他。那时候她就觉得,这孩子骨子里有一股倔劲儿,用对了地方是好事,用错了地方就是灾难。
如今看来,这股倔劲儿到底还是用错了地方。
“你先起来。”二姨娘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谢楠书没动。
“我说先起来。”二姨娘的声音冷了几分。
谢楠书这才站起来,退到一旁站着,可那副神情分明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
二姨娘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她在这个宅子里斗了二十多年,斗倒了谢老爷身边一个又一个女人,把自己两个儿子稳稳当当地护到了今天,她以为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可此刻她才发现,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儿子,就像当年她控制不了自己的丈夫一样。
“这件事,”她慢慢开口,“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没有。”谢楠书说。
“你最好确定,谢砚之那边呢?你大哥那边呢?你敢说他们都不知情?”
谢楠书当然知道那两个人也存了同样的心思,可这事他不能跟他娘说,说了只会让局面更复杂。
“他们就算知道也不会往外说,”谢楠书避重就轻,“毕竟这种事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楠书,我可以不管你对谁动心,只要不闹出事来,你私底下怎么着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谢?书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第一,你必须成亲,不一定要马上,但必须在今年之内把亲事定下来。我会替你挑一个合适的姑娘,家世清白,性子温顺,不会碍着你的事。”
谢楠书皱起眉,正要开口,被她抬手制止了。
“第二,如果有一天,你和裴云澜的事威胁到了你的前程、你的名声、甚至你这条命,你必须毫不犹豫地断掉。到时候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替你料理干净,他威胁到你,他就必须死。”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要么两个都答应,要么我现在就去处理这件事,你猜我会怎么做?裴云澜能在我手中活几天?”
两个人对视着,母子之间的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最终是谢楠书先移开了目光。
“好,”他说,声音有些涩,“我答应你。”
二姨娘看着他,眼里的锋芒慢慢敛去,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大度的模样。她站起来,走到谢?书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轻柔,像天下所有的慈母一样。
“楠书,你是我的儿子,”她最后说,“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别怪娘狠心,”她说,声音软了下来,“娘全都是为了你好,你还年轻,不知道有些东西看着诱人,其实是穿肠毒药。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人这辈子最要紧的不是喜欢什么,而是安安稳稳地活着。”
谢楠书没有说话,他感受着母亲温暖的手指拂过自己的领口,心里却凉得像浸在冰水里。
他走出去的时候,外头起了风,谢府的回廊很长,风从那一头灌进来,他沿着回廊慢慢地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母亲的话。
那些和裴云澜相处的过往像是一把把烧红的烙铁,滚烫地烙在他心上,他想抹都抹不掉。
谢?书没有回自己屋,而是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裴云澜的院子外头。院子里的灯还亮着,裴云澜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整个人笼在昏黄的光晕里。
谢?书站在院墙外头,隔着那扇虚掩的院门看着他的侧影,心里翻涌着苦涩。
他想走进去,想坐在他旁边,想听他弹一首曲子,想跟他说今天发生的事。想告诉他,他在他母亲面前跪着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在院墙外头站了很久,直到裴云澜吹了灯,直到那扇窗户里的光彻底暗下去,他才转身离开。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谢?书活了二十二年,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什么样的人没遇过。他从来都是那个让别人头疼的人,从来都是他把别人气得跳脚,从来都是他满不在乎地笑着,转身就走。
可这一次,他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