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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次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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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天色略有些阴沉,风裹着些许热意意拂过,却也让几个孩子有了出来玩耍的心思,三个小娃娃追逐嬉闹,一路从花园跑到了府里那片不大的池塘边。
池水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岸边铺着圆滑的鹅卵石,几丛枯黄的芦苇在风里簌簌地抖。
裴云澜刚从谢砚之的院子里出来,谢砚之被先生留了功课,他心里不大情愿,但被裴云澜轻声劝了几句也便乖乖坐回了书桌前。裴云澜替他研了墨,又把他写了一半的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圈出几个写得潦草的字让他重写,这才掩上门出来。
走在回廊上,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尖叫声,紧接着是谢静娴的哭喊声断断续续地从池塘方向传来:“知许!知许掉下去了!救命啊!来人啊!妹妹掉进水里了!”
裴云澜的脚步猛地钉住了,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乱糟糟的东西涌了出来。
断裂的树枝,翻涌的浊浪,父亲和娘亲被洪水吞没前最后的背影。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回廊的柱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只是一瞬间,他拔腿就跑。
从回廊到池塘边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他跑得衣袍翻飞,等他冲到池塘边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谢知许在水里拼命挣扎,两只小手胡乱地拍打着水面溅起一片片水花,小脑袋在水面上浮沉了好几次,水已经淹到了她的下巴。
她想喊救命,可是喊不出来,每次张开嘴水就灌进去,把她呛得剧烈咳嗽,越咳越往下沉。谢竹书趴在岸边哭得撕心裂肺,一只小手伸出去拼命想够她的手,可他太小了,胳膊太短了,怎么也够不到。
谢静娴脸色煞白地蹲在他旁边死死拽着他的衣角,怕他也掉下去,一边拽一边朝四下发疯一样地喊救命。
丫鬟和小厮们不知都去了哪里,各院都在忙着各自的事,这偌大一个谢府,此刻竟没有一个人能跳下去。
裴云澜冲到岸边,脚步在鹅卵石上猛地刹住,他低头看着那片暗绿色的水面,看着水中那张挣扎的小脸,他的身体像是被两道截然相反的力量同时撕扯着。
他得跳下去,跳下去救她。
不要…不要靠近水,水会吞噬一切,水会把你拽回那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水面在他眼前晃动,晃出了一大片浑黄的洪水,他似乎又看见了那只泡得发白发胀的手,指甲缝里嵌满了淤泥,静静地搁在浑浊的水底。
他怕水,他从来都不敢靠近深水,这么多年了,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可此刻站在池塘边上,看着那个在水里挣扎的孩子,他发现自己怕得浑身都在发抖,从指尖到脚底,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恐惧。
但那个孩子快不行了,恐惧和另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在他胸腔里撞在一起,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爹娘被洪水卷走的,他没能救他们,这么多年了,他在梦里一遍一遍地伸出手,一次都没能够到。
现在另一个孩子就要在他眼前被水吞没了,而这一次,他可以伸手去救她。
他跳了下去。
冰冷的池水漫过了他的身体,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把他整个人裹进一片暗绿色的冰冷里。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呼吸急促而紊乱,视线一阵阵发黑,脑子里那些被封存了十几年的画面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但他咬着牙往前游,一下一下地划着水,离眼前那个模糊的小身影越来越近。
终于,他一把抓住了谢知许的衣领,把她的小脑袋托出水面,孩子剧烈地咳嗽了一声,哇地哭了出来,两只小手死死地搂住他的脖子,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抱着她转身朝岸边游回去,水面在他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波纹。
岸边已经围过来好几个闻声赶来的下人,两个婆子七手八脚地把谢知许从水里接了上来,又伸手把裴云澜拉上岸。谢知许浑身湿透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声音响亮得震天动地,谢静娴扑过来一把抱住妹妹,也跟着放声大哭,两个小姑娘哭成一团。
谢竹书挤在旁边攥着谢知许湿漉漉的小手不肯松开,一边哭一边不停地喊。
周熹微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下人跑去四姨娘院里报信的时候她正在看谢知许今天的功课,方才她听下人一路都在喊小小姐落水了,吓得茶盏都没放稳,裙角掖在腰带里一路小跑过来。
冲到池塘边时她看见自己的女儿浑身湿透坐在地上哭,一把把她拽进怀里,从头摸到脚,又从脚摸到头,摸了整整两遍。确认只是呛了几口水,胳膊上擦破了一点皮,才把她重新搂进怀里,搂得死紧死紧,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裴云澜。
裴云澜正靠在一块假山石上大喘气,从头到脚浑身湿透,滴着水的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水珠顺着他的发尾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肩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圈暗色的水渍。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五姨娘……”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子,“你…你救了她……你救了我的女儿……”
裴云澜摆了摆手。
“孩子没事就好,快带她回去换身干衣裳,天冷,别着凉了。”
他撑着假山石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是灌了铅,刚直起身子就晃了一下又靠回去。青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他身边,红着眼眶把一件干斗篷披在他肩上,抖着手替他系带子。
谢知许趴在母亲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假山上浑身滴水的裴云澜,忽然从周熹微怀里挣出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把抱住裴云澜的腿,把湿漉漉的小脸埋进他湿透的衣摆里,哇地一声又哭了:“五姨娘……”
裴云澜低头看着她,抬起还在发抖的手,轻轻落在她湿淋淋的发顶上:“没事了,姨娘不怕水,姨娘小时候也掉进水里过,后来就会游水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谢知许仰起湿漉漉的小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裴云澜被她亲得微微一愣,随即弯起嘴角,伸手把她的小脑袋按进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湿漉漉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脑海满是差点被拖回噩梦深处的恐惧,但他抱着这个浑身湿透却暖烘烘的小丫头,感觉自己脚底那片冰冷的水好像正在一点一点退去。
周熹微走过来,蹲在裴云澜面前,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擦了擦裴云澜脸上的水珠:“五姨娘,这份恩情,熹微记一辈子。”
裴云澜睁开眼看着她,摇了摇头。
他想说这不算什么,想说换了谁都会跳下去,他其实怕得要死,怕得现在还在发抖,但他最终只是笑了一下。
傍晚时分,周熹微带着谢知许来了揽月居。
她平日出门一切从简,今日却郑重地备了礼。一盒上好的燕窝,几匹细软得能在手指间流动的素色绸缎,还有一小坛老爷从南方带回来的陈年花雕,东西用一块靛蓝色的包袱皮裹着,由丫鬟捧着跟在身后。
谢知许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梳过,一只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另一只手抱着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她自己藏的芝麻糖,平日里谁要都不给,今日却毫不犹豫地从柜子里翻了出来。
春莺在廊下浇花,抬头看见四姨娘带着小小姐跨进月洞门,赶紧站起来行礼,朝屋里通报道:“姨娘,四姨娘来了。”
裴云澜从屋里迎出来,他换了身干爽衣裳,脸色还有些苍白。周熹微走到他面前站定,尚未开口,眼眶便先红了,她矮身行了一个极重的礼,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深,声音微微发颤:“五姨娘,这份恩情太重了,熹微实在不知该怎么还,这些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裴云澜连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托起来,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不自在:“四姨娘快别这样,孩子落水,谁见了都会跳下去。你这样兴师动众地来,反倒让我不好意思了,青竹,沏茶。”
谢知许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把怀里捂得热乎乎的油纸包高高举过头顶,踮着脚往裴云澜手里塞,脆生生地说:“五姨娘,这个给你吃,这是我最喜欢的芝麻糖,可好吃了,你吃了就不冷了。”
裴云澜蹲下身子与她平视,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头的糖有些已经碎了,黏在一起,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看。他当着她的面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眉眼弯起来,语气认真地说:“嗯,确实好吃,知许给的糖,比街上卖的甜。”
谢知许眼睛一亮,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又亲了一口,亲得响亮。
裴云澜请周熹微在廊下的石桌旁坐下,春莺收了礼物沏上热茶,又端了两碟点心出来。周熹微端着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带着后怕和愧疚。
“我今日在屋里看知许的功课,以为她们只是在花园里玩,要是我多留点心,派个丫鬟跟着,也不会出这种事。你为了救她又跳进那么冷的水里,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真是……”
“做母亲的,哪能时时刻刻不错眼地盯着,孩子没事就是万幸,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那池塘边的鹅卵石太滑,回头得跟管家说一声,沿池子加一圈矮栏,以防万一。”
周熹微点了点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慢慢平复下来。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家常,这是周熹微头一回在揽月居坐得这么久,这么自在。从前她来,总是坐一会儿便走,心里存着几分对这位男姨娘的疏离和不解。
可这个人看着就不是自己想象中那种需要被防备的人,他的淡然不是冷淡,把所有苦都咽下去之后,仍然愿意把甜分给别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的灯被春莺一盏盏点亮。
周熹微起身告辞,牵着谢知许的手走到月洞门口。谢知许回头朝裴云澜挥了挥手,喊道:“五姨娘,我明天还要来看你!”裴云澜靠在廊柱上朝她挥了挥手,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周熹微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什么大碍才带着孩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