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旧人影 “我明了, ...
-
我还未进院,便先听见里面乱了。
有人在喊“大夫来了”,有人急着烧水,脚步声来来去去,踩得院中积雪咯吱作响。铜盆相撞的脆响夹杂着压低的催促声,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口发紧。
风里似乎还隐隐带着木头断裂后的气味。我站在廊下,忽然不敢再往前,直到有人掀开厚重门帘,一股浓烈的药气与血腥气猛地涌出来,我才像被什么推着一般,慢慢走了进去。
屋里烧着数盆炭火,却仍透着寒意。
小安正坐在另一侧软榻上,由母亲亲自替他清理伤口。他身上的袄子擦破了好几处,脸颊也有细小划痕,眼睛哭得通红,却异常安静,连上药时疼得发抖,也死死忍着,只是那双眼,总忍不住往另一边望。
顺着他的目光,我再次看见了谢思渊。他那样得虚弱,虚弱到我甚至看不明白,他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他最重的伤在右肩,我猜塌下来的房梁大半砸在那里。
齐大夫正替他处理伤处,剪开的衣料下,肩背已是一片骇人的青紫,皮肉被碎木刺裂,伤口里还嵌着细小木屑。
铜盆里的水,一盆接一盆端进来,又一盆接一盆端出去。盆中,最初还是热水颜色,后来便慢慢成了淡红,再后来,几乎红得刺目。
满屋都是苦涩药味,止血药被碾开后,混着烈酒与血气,沉沉压在喉间。我不过站在那里,舌根竟都泛起苦味,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按住些。”齐大夫发出低低的闷吼声。
旁边两个下人立刻扶稳谢思渊的肩。
大约是有些伤口太深,清理时可能会疼得厉害。他原本昏沉着,却忽然皱紧眉,呼吸一下乱了,喉间溢出极低的一声闷哼。那声音压得极轻,却让整个屋子都静了一瞬。
小安猛地抬头,他本就苍白的小脸一下更没了血色,手指紧紧攥住母亲衣袖。
“……都是因为我……”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只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点气音。
母亲替他上药的动作顿了顿,低声安慰他,“不怪你。”
可小安却仍怔怔望着谢思渊。那目光里的害怕,已经不只是受惊,更像一个孩子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原来有人会为了救自己,伤成这样。
而我站在炭火旁,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屋里分明很暖,我指尖却凉得发麻。
我一步步走近榻边,终于看清谢思渊垂落在身侧的手。那只手上也全是伤,掌心被粗粝木刺划得血肉模糊,指节间还残留着干涸血迹。大约便是这只手,在房梁塌下的一瞬,将小安狠狠推开的。
我忽然不敢再细想,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人来又人往,人声起又落,我眼睛看着,却又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我耳朵听着,却嗡嗡地只有梦里各种各样的“沈亦姝”,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站着,何时又坐下了……不知过了多久,下人们已一个一个地退出去了,屋内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齐大夫的声音传来,我才仿似醒了过来,“人暂且无碍了。”这一句话落下,满屋的人才像终于敢喘气了。
只是齐大夫神情依旧凝重,并未真正松懈,“房梁砸落时,大半力道都压在了右肩与后背,虽未伤及性命,却伤得不轻。”他顿了顿,“肩骨有挫裂之象,近月内不可使力,更不能再受撞击。若养得不好,往后阴雨寒天,怕是要落病根。”
“可伤着肺腑?”听闻这一句,我这才发现了隐在榻前众人中的父亲。
“倒不曾。”齐大夫摇头,“只是震伤筋骨,又失血不少,他本就浑身旧伤,再加上这一回,便格外凶险些。”
“如今新伤叠旧伤,最忌反复发热。”齐大夫缓缓道,“今晚尤其关键。若夜里高热不退,或呼吸急促,便立刻遣人来请我。”
父亲沉声应下。
齐大夫拿起下人备好的笔,思索再三,写下方子,“这是散热通气,消肿止痛的,立刻抓了来,熬好之后,想办法令他服下,哪怕服下小半碗也好。”
齐大夫又从药箱中取出数包药材,一一交代。
“这些药本就是为他的旧伤配好的,如今仍可继续服用。这副是止血养气的,早晚各一次。”
“这一副活血化瘀,但不可多用,三日后再换。”
“肩上的药,每日需重新换洗包扎,伤口里尚有细碎木刺,老夫明日还要再来看一次。”
旁边的下人连忙仔细记下。
“吃食也要格外留心。”齐大夫继续道,“近半月不可食辛辣寒凉,更不可饮酒。最好以温补清淡为主,汤药之外,可熬些参须鸡汤,但别太油腻。”
说到这里,他像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谢思渊一眼。
“还有一事。他肩伤重,夜里翻身必会牵扯伤处。最好有人守夜,隔两个时辰替他查看一次,莫让伤口再次出血。”
父亲点头,“我会安排。”
“老夫这几日,每日卯时后过来换药。若夜间发热严重,不必等天亮,立刻来请。”说罢,齐大夫轻轻叹了口气,“这位公子,倒是能忍。方才清理木刺时,疼成那样,竟也没真正喊过一句。”
屋里静了静。
而我望着榻上的谢思渊,只觉得那句“能忍”,不知为何,比那些血淋淋的伤口,更让人难受。
父亲送齐大夫出了房门口,吩咐底下人小心送大夫出去,转身回来。我无意间捉住了父亲焦急神色之下,冲母亲瞥过来的、恶意的眼神,还有母亲回敬给他的、略带歉意却又执拗的目光。
我害怕这种焦灼的目光对峙,忙打断道:“父亲,是女儿安排欠妥……不,是我根本没上心,对东偏院的事情不管不问,才造成今日祸事……”
父亲却看都没看我一眼,仍旧盯着母亲,喝道:“下人们都先出去!”
这一声,低沉而厚重,本来忙着端水、擦地、收拾血布条等一众仆从,霎时间鱼贯而出。
父亲又瞥了眼清允,继而对我说:“你送清允出去,他该回府了。”
父亲的怒色显而易见,可我却不敢只留下小安来应付,于是,对青杏说:“青杏,送顾公子。”
待他们二人出去,父亲又看回母亲,指了指榻上的谢思渊,“如今,不过只留了这么个孤儿在世,你也容不得?”
母亲眉头紧蹙,眼红却无泪,用有气却无力的语调反驳道:“我容不得他?!我何时容不得他?!三个月前,你不与我商量,只是知会我,他要来,我可有异议?昨日,他住进东偏院,我可有阻拦?送医问药、饮食衣被,我可有插手?”
父亲收回看向母亲的目光,态度有所缓和,可不过一瞬,他又诘问道:“若不是你授意,底下的人何以如此不当心,竟连朽坏的梁木都不知道更换?!更遑论那些门窗、陈设、物什。”
母亲也收回看向父亲的目光,“不错,我并不诚心迎他,可也从未想过害他。如今,你是要兴师问罪,还是要从头算账?”
父亲的脸憋得通红,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却又闭上,最终,却是转向了我,“今后,仔细照看好谢思渊,切莫再出事了。”
我立刻应道:“是,父亲。”
“公事压了许多,晚膳不必等我。”父亲说完,拂袖而去。
我回头再看母亲,她眼中的红仍未散去,低低一句,“哪怕是问罪,是算账,也好过无话……”
我懂了一些,原来父母亲之间,无话是常态,而我却习以为常也未觉不妥,可这应是极大的壁垒。懂得这一点,我竟是这样晚。
“母亲,您为何不乐见思渊哥哥来府上?您,不喜欢他?”小安问出了我想问的。
母亲看了看小安,又望了望我,叹了口气,“我只是累了,不想再让外人打扰,他住进来,也多有不便……”母亲说到这里,像是猜到了我应该不信,于是递了个眼色给我。
我微微点了点头,这是我自小和母亲培养出来的默契。在她眼里,小安永远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纯净得一丝不染,于是,母亲只想在他心里留住美好。
母亲见小安仍看着她,于是用更柔和的语气说道:“不过,他如今这样侠义,自己身上有伤,还只顾着救你,我怎能不感激他?!”说到这里,母亲看了看他脸上细小的伤,又望了望榻上气息微弱的谢思渊,“放心,单就这一点,我也会好好待他。”
小安“嗯”了一声,表示满意,可从他的眼神里,我察觉得到,他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他只是不想继续追问。
小安房里尚未安排妥当的丫头,只有几位嬷嬷和小厮,手脚都不够细,于是我和青杏便上手,喂谢思渊吃药,为他换额上的凉帕。
到了夜里,谢思渊的热仍未退散,但也不至于烧得厉害。
嬷嬷们年纪大了,早就打起了哈欠,小厮们也不住地打着盹儿,母亲便都吩咐他们退下去了。
小安服了些止痛散热的药,此时早就蜷在软榻里睡熟了。
青杏坐在谢思渊床榻前,枕着自己的胳膊闭目歇息。
母亲坐在小安一旁的榻沿,我便从椅子上起身,悄悄走到她身边坐下,半依偎着她,像小时候那样。
然后,尽量压低了声,问道:“母亲,您,和谢思渊,究竟有什么渊源?”
母亲低下头,看了看我,浅浅一笑,嘴角却有些抽动,“你竟等了这许久,还是想问。好吧,你素来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不告诉你,你总不甘心,若是你去找了你父亲,问他,”母亲嘴角朝一侧撇了撇,鼻腔里轻轻一哼,“他给出的答案,不知会离谱到何种地步。”母亲的指尖轻触了一下我的额头,“还是由我来跟你说分明吧,况且,你也到了该听一听过去的年纪,也让你将来的择婿,多一重考虑。”
我和母亲共同望着榻上的谢思渊,她说,我听。
“我像你这般年纪时,和知微,也就是你的女先生,都是京城出了名的缙绅之女。她的诗书,我的女红,也算是翘楚。登门提亲之人,踏破了我裴府的门槛,可在屏风后的我,一个都看不中,直到你父亲出现。我与他几次偶遇,渐生情愫。在他殿试及第之后不久,我便苦苦哀求父亲,最终以死相逼,才终成了婚。可婚后不过数月,他对我,便渐渐冷了,这一冷,便直到今日。这期间,我问过,求过,闹过,疯过,可他,总还是那样淡淡的。于是,我找了人,去查,才知道一个女人的名字,名唤陈落英……”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呻吟“啊,呃……”,是谢思渊喉头勉强发出的怪声。青杏被惊醒,手背探了他的额,“还好,不太烫,想必是渴了。”青杏用小勺喂他喝了几口水,他便再次陷入了沉睡,青杏也再次趴在榻前,昏沉入睡。
屋里再次回到刚才的寂静,我看了看母亲,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你父亲,和她有过一段情,应是很深吧。我问他,他只道,往事已矣,之后拂袖而去,三日不曾回府。往后,我再谈及此事,他便五日不回,再谈,他便十日不回,再谈,便十五日。”
我想,我记忆中父母的那次争吵,大概就是其中的一次吧。
“故这次,我知道是那位女子的儿子来家中,我怎能扫榻相迎,真心相待?!是,我知道这孩子父母新丧,无依无靠,可悲悯之心怎抵得过数十年的心冷酸楚?!”
母亲望了望不远处的谢思渊,又瞧了瞧眼前榻几上的琉璃小灯,喉间微动,像是咽下了什么,继续道:
“我明了,我无法和死去的人争,更不该和无辜遗子恨,”母亲转头看了看熟睡中的小安,眼中盈入丝丝柔光,“如今,他救了安儿,我便只当他是个可怜人,不相熟故不热切,无瓜葛故不欺侮,两无相干吧……”
之后,母亲久久望着屋内一处。可我知道,她看的,不是那里,而是从遥远的过去,直至今日的这段长长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