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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坍塌处 梁柱崩裂, ...

  •   我猛地起身,几乎是撞开门冲了出去。
      这一次不再瞎找乱撞,而是直奔东偏院。
      身后清允追上来,似要拦我。
      我头也不回,“跟我去救人!”“快,要快!……”话音未落,我已从月门冲入东偏院中。
      然而下一瞬,“轰隆!”一声巨响炸开。
      梁柱崩裂,瓦片飞散,厚雪裹着尘土倾泻而下。
      那一刻,仿佛整片天都压了下来。
      我心中猛然一沉,终究还是来不及。这一念不过一瞬,我已咬牙冲向那片塌落之处,两臂却骤然被人自后扣住。
      “危险!”清允的声音贴着耳侧,“那面墙还在松动!”
      我猛地回头,“小安在里面!”话音未落,我已挣开他,直闯进去。
      碎瓦断木四散,尘雪扑面,呼吸间尽是刺喉的灰土。脚下深浅不定,尖利木楞横斜而出,如乱刃交错。
      我顾不得,耳边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呻吟。我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扑过去,徒手去掀那堆雪与瓦。
      “在这儿!”我声音发颤。
      众人随即围上来,一同搬开压在上方的木楞与碎瓦。
      很快,我看见了他,小安,如梦中一般,分毫不差:他半身被埋在雪与瓦砾之间,唇角带血,脸色惨白。见我靠近,他勉力抬手,指向一旁。
      我顺着他的手望去,不远处,一截沉重木梁斜压在塌落的雪堆之中。雪下有血,正顺着融雪,一线一线,缓慢地流。
      我心中一紧,还未来得及开口,小安已推开我伸过去的手,声音虽弱,却万般焦急:
      “我没事……先救思渊哥哥!”
      “是他推开了我……”
      “他被压在下面了!”
      这一句落下,我心中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崩散,原来,我不仅无力更改梦境中显现的未来,而且现实中的未来可以比梦境更可怕。
      我下意识要起身冲过去,却被清允一把拦住,“你看看你自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不容拒绝,“已经伤了。”
      我这才察觉,手肘与膝上皆有刺裂之痛,衣角也染了血。
      “你留在这里。”他说,“看着小安。”他转身,已与众人一道奔向那截木梁。
      我没有再动,只是死死盯着那一处。

      这时,母亲面色苍白地赶来。
      她一眼便看见我与小安相互搀扶的模样,先是重重松了一口气,“没出人命就好。” 话音未落,神色一收,又带出几分刻意的恼意,“你们俩没事,跑到东偏院来做什么?”语气里,隐隐有一丝说不清的嫌恶。
      小安被我扶着,站得不稳,抬手挠了挠头,像往常做错事时那样,声音却带着颤:
      “父亲昨日交代的事,我给忘了……今早散课时他又提了一句,我才想起来,赶紧把阿豆送来。结果……”他说到这里,喉咙一紧,“刚和思渊哥哥说了两句话,梁突然塌了!本来是要砸在我和他身上的……”他声音一下子哽住,“我没反应过来,是他推开了我……他就被压在下面了。”
      这一句落下,他再也忍不住,低头用力抹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母亲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滞,那一瞬,她的眼底掠过的东西太杂:惊、疑、惶,还有一丝极隐约的……不愿承认的动摇。
      她很快别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利落,“你们俩都在流血,先去上药。我已让人去请大夫了。”
      小安立刻摇头,“不行!我要在这儿等着……”
      “等什么等!”母亲语气一沉,“人救出来了,我自然会告诉你。你现在这样站着,能帮什么忙?”
      小安怒着鼻子,咬着牙,仍不肯动。
      母亲顿了顿,声音忽然放缓了些,“听话。等他救出来,就送去你房里养伤,让你亲自看着,这样总该安心了吧?”
      小安张了张口,尚未答话,那边废墟中忽然一阵喧哗:
      “抬出来了!”
      “慢些!脚下!”
      “让开!”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四名下人抬着一扇旧木门板,从残梁碎瓦间小心挪出,那人,便在其上。

      我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
      近了,更近了。
      谢思渊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与鬓边的血水混着雪水,凝成暗红的痕;昨日才换上的衣衫,此刻又成了初见时那般破败,布料被撕裂,边缘浸着血;肩头、手臂,皆是碎木划开的伤口,几乎看不出一处完整。
      我本以为,他已全然昏死过去。可就在那一瞬,他的指尖,微微一动,极轻,却确实存在。那一点细微的蜷缩,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却又执拗地不肯放弃,像是在死死抓住什么。一口气?一线命?我忽然怔住了,从未见过这样的,不是挣扎,而是与死亡对峙的坚持。
      “快!抬到我房里去!”小安猛地挣开我抓着他的那只手,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用力,“齐大夫若到了,直接叫去我那儿!”他踉跄着跟了上去。
      我下意识回头,看向母亲。她的目光,也正随着那扇门板缓缓移动。良久,她忽然重重叹出一口气,像是胸中积压了许久的什么,被这一口气带了出来。
      她低声道:“罢了……不过是个可怜的孩子。”

      再次回到房中,青杏替我包扎伤口。她的动作一向利落,此刻更是格外小心。
      药粉一触到伤处,我还是忍不住一声声倒吸冷气,“嘶……啊……”
      “疼……”
      “轻些……”
      喉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一旁的母亲不言不语,只是眉头时紧时松,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裾,一下,又一下。
      等伤口尽数包好,她仍不放心,盯着我左肘那一处,低声道:“等会儿还是让齐大夫来瞧瞧。我看这儿,怕是要留疤。”
      我立刻摆手,刻意把语气扬高几分,“不过是点小伤,用不着这般兴师动众,两日便好了。至于疤,我才不在意。”话说得干脆,可“留疤”二字落下时,心里却还是轻轻一顿,我不自觉地瞥向一旁。
      清允一直站在那儿,他眉心皱出来的沟壑,竟比母亲还要深上一分,声音也压得很低,“还是请齐大夫看看吧。那些木刺都已腐朽,伤口若不清理干净,容易生热生脓。”
      他说得认真,我却忽然想起另一边的小安,还有,谢思渊。
      我立刻摇头,“我这点伤当真无碍。让齐大夫先守在东厢院,那边才是要紧。”
      话未说完,心中那股不安已压不住,我起身便要往外走,脚才落地,膝头一阵刺痛骤然传来,整个人一晃,险些跌下去。
      母亲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先顾好你自己。”她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稳,“小安那边,我去看看,看完了,就来……”说到此处,她微微一顿,又刻意加重了语气,“回、禀、您。”
      那三个字落得郑重其事。
      我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总是这样,在无人之时,偶尔露出几分带着玩笑的温软,仿佛此刻的她,才是真正的她,而那在父亲、外人、下人面前端正持重的模样,不过是她被迫穿上的一层壳。
      我正想着,门帘轻响,青杏走到门口接过一个托盘,托盘上,三只白瓷碗,热气氤氲。
      “夫人、小姐、顾公子,喝些姜茶暖身吧。”青杏道。
      母亲伸手接过。
      青杏俯身,将声音压低几分,“夫人,方才我瞧见老爷回来了,似是直接去了东厢院。”
      母亲的手,在唇边顿住。那一瞬,她的神色极轻地变了一下,随即,她仰头将姜茶一饮而尽,热气冲上来,脸色迅速泛红,不知是被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放下茶碗,一句话未说,已转身出门。

      这一次,我心里的不安,竟不再只是为了受伤的那两个人。
      我开始担心起父亲与母亲:
      自懂事以来,我便隐约察觉,他们之间,总有些说不清的疏离。表面相敬如宾,言行周全,外人看来,挑不出半分不妥。
      可我总觉得——他们之间,少了些什么。像一炉双火,各自燃尽,各自成灰;又似并枝之木,同根而生,却从不相覆成荫。
      我去顾府时,常见顾伯父与顾伯母争得面红耳赤,言辞锋利,互不相让,若无人拦着,几乎要动起手来。那样的争执虽烈,却热,最起码,还有你来我往的言语。
      我也曾随母亲去拜访她的闺中旧友,见过席间夫妻对坐,举盏相望,笑意含在眼中,话未出口,情已先至。
      可这些,都不在我父母之间。他们既不争,也不近,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
      我也只见过他们争执过一回。那时我还年幼,许多细节早已模糊。只记得屋中气氛凝滞得让人不敢呼吸,父亲忽然拂袖而起,步子极快,几乎带风,背影决绝,未曾回头。
      母亲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里的水,一点点干了,像是连那点情绪,也被迫收了回去。
      ……
      念及此处,我心中那点不安忽然扩大开来。我顾不得膝头的疼,强自起身,便往外走。
      青杏与清允同时伸手来拦。
      我只说了一句,“你们也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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