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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偏要跟 “我不插手 ...

  •   第二日一早,我梳洗完便去看小安和谢思渊。
      刚到东厢院,方要进去,便见清允带着人往这边走来。
      “清允,这位是?”
      “哦,这是府上常请的章大夫,他年轻时曾随军行医,于金创一道浸淫数十年。跌扑损折、刀剑棍棒所伤,乃至创后发热溃脓、腐肉难消之症,皆是他的拿手本事。尤其一手接骨生肌之术远近闻名,经他诊治的伤者,不仅保得住性命,便连伤痕都往往比旁人浅淡许多。昨日我见谢思渊伤得那样重,今日一早便去请了他来。”
      我向大夫作揖问安,“一切,拜托章大夫了。”
      我正要随着章大夫一同进去,清允却轻轻拉住我的袖,小声在我耳边说道:“你和小安的伤,也记得让他瞧瞧,尤其是你,肘部和膝部的伤要细细看了,你那样爱美,莫要留了疤痕。”
      我心下一暖,喉间似润了蜜一般甜。他请章大夫来,是为了救他人的命,这是他的心善;也是为了慰我的伤,这是他的惦念。

      我们同章大夫进去时,齐大夫正在为谢思渊换药,两位大夫便一同验看伤势,又细察诸处创口,低声商议良久,彼此印证脉案,待交换过意见后,所断竟无二致,只道虽伤势沉重,却暂无性命之忧,只需悉心调养。
      听得此言,众人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下。我与母亲、小安相视一眼,俱松了一口气。
      小安和我,都没让章大夫察看伤势,一来我俩伤势很轻,断然无妨,二来齐大夫还在此处,昨日已由他看过,这等小伤当着他的面再看其他大夫,属实失礼,于是婉拒了清允的好意。
      清允也觉出不妥,我传给他的眼神,他也收到了其中的谢意,于是也不再坚持。
      我和清允送两位大夫出门,一路送至府门前,齐大夫先行离去。
      而章大夫登车之前,对清允嘱咐道:“顾公子关心他人,实属良善,可你自己的伤,虽不重,却也要仔细,内服外敷,切莫忘了……”
      章大夫还未说完,清允便对他垂手作揖,“多谢大夫,今日劳累了。”然后对驾车的小厮吩咐道,“稳着些。”
      章大夫便不再多说,马车扬长而去。
      我问道:“你有伤?哪里?严重吗?”
      清允洒脱地笑笑,“无碍。”
      “可是昨日救人时伤的?”
      “不是,我的伤……有几日了,真的无碍。”
      “是谁伤了你?”
      清允微微蹙眉,“是……,是……”
      正在此时,父亲的官轿却停在府门口,他从轿中下来,满头细密的汗珠,与这寒冬腊月的北风极不相称。
      见到清允,他眼睛瞪圆,立刻走上前来,正要开口,四下望望,拉过清允直进府门,我跟了上去。
      父亲拉着清允急匆匆走到影壁之后,立刻问道:“你父亲现下在何处?可在府中?”他的语气冷而急,我极少见他这样。
      清允显然被这阵势惊住了,连拱手行礼都忘了,只略略一愣,便有些结巴地答道:“呃……父亲今晨说过,今日要去城西三家纸号、两家砚斋查账,午后还要往城东四宝堂处理些生意上的事,恐怕要到晚间才回府。”
      父亲听罢,不耐烦地一挥手,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显凌厉,“他那些生意上的事,不必同我细说。你去着人传话——半个时辰后,老地方见。若是不来,或是迟了,后果自负。”
      他语气既急且重,我一时竟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只听清允连声应道:“是,是。”
      父亲拂袖而去,衣袂带风,似连院中积雪都被惊得微微震落。
      我怔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声问清允,“老地方……是什么地方?”
      清允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我有些不信。
      顾伯父虽少登门,可这些年来,我知道他与父亲之间往来频频。清允常在早课后专程来一趟,将信交与父亲,再带回回信。那信封素白廉薄,连我都不会用,却偏偏用得这般郑重。两人交接之时,多半不发一言,只凭那封信,便心领神会。
      唯有一次,我曾偷听到清允对父亲说:“父亲说此事要紧,望沈伯父即刻回信。”
      那一刻,我才隐约察觉,他们之间的来往,从来不简单。
      我盯着清允,又问了一句:“那他们为何要见面?还惹得父亲如此动怒?”
      他依旧摇头,神色无辜得过分,像是真的一无所知,只低声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逼问。可心中那点疑云,却像风中火星,一点即燃,越压越盛。
      忽然之间,一个念头猛地跃起!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跟过去。”
      清允一愣:“什么?”
      我眼中发亮,声音压低,却掩不住兴奋,“偷偷跟着父亲,不就知道’老地方’在哪儿了吗?”
      他脸色骤变,连连摇头,“不行。他们之间的事,多半涉及生意或官场,我们不该插手。”
      “我不插手。”我立刻接道,语气干脆利落,“我只听。”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皱着眉看我。
      我却已经打定主意,唇角微扬,带着几分不容更改的执拗。我抬眼望向父亲离去的方向,声音轻得像雪,却冷得分明,“我偏要看个明白。”
      清允的神色微微一滞,像是还想再劝,可终究没有说出口。
      风从廊下卷过,雪末簌簌而落,我已转身,这一次,不论他拦与不拦,我都要去。
      清允终是看出了我的坚决,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之后,转头吩咐他的贴身小厮阿巧去给顾伯父送口信。

      后门,父亲已换了一顶极不起眼的私轿,样式素简,在我记忆中,似乎只见刘管家用过。
      轿子自后门悄然抬出,而我则贴着墙影一路尾随,像个做贼的。
      两人抬的小轿在街巷间穿行,虽灵活,却不甚迅疾。平日里出门便是马车软轿的我,今日许是被一股激奋顶着,腿脚轻快有力,尚能跟得上。
      只是清允一路仍不死心地低声劝阻,反倒添了几分麻烦。
      我压低声音道:“你回去吧,我一人去便可。”
      “不行。”清允立刻否决,语气少有地坚决,“若出了事,如何是好?”
      我不以为意,“能出什么事?”
      “你身上还有伤……”
      “那点伤,算得什么。”
      “回去吧。”清允又道,语气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我懒得再与他争辩,只当未闻,继续跟着那顶小轿而去。

      父亲的轿子终于停了下来。
      我躲在一株枝叶繁密的山茶树后,探头一望,竟是大慈寺。
      此处地处城中偏隅,不若普贤、宝相二寺香火鼎盛,亦不似城外白云、香山那般清寂荒远。来此之人,多半不过三三两两,或为求安,或为求子,或为求缘。
      以进香为名,出入无碍;混迹其间,不惹人疑;而人流稀疏,又便于低声相谈——倒真是个恰到好处的地方。
      我心中微微一沉。
      父亲方入寺门,便见另一顶轿子也停了下来,四人抬,帘幕厚重,装饰华丽。顾伯父从中缓步而出。
      那顶富商轿与父亲的两人小轿并列而立,竟将后者衬得分外简陋。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二人,本就不该这样“并列”,可他们偏偏约在此处相见。
      正殿内外香烟袅袅,来往不过数位妇人与随侍的仆婢。她们皆朝正殿而去,唯独父亲与顾伯父,不入正殿,却径直转向左侧配殿。
      我正欲跟上,腕间一紧,清允抓住了我。
      我回头看他。
      这一回,他不似往日劝阻时那般温言细语,而是整个人都绷紧了,眼神沉沉,唇角紧抿,连呼吸都似压住了一般。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我心中反倒愈发明白了。
      他不是不让我去;他是不能让我去。
      于是,一个更清晰的念头在我心中浮现出来:他知道,而且,知道已久。只是,不肯告诉我。
      我胸中那点原本单纯的好奇,忽然变了味道,不只是想知道父亲与顾伯父在谈什么,更想知道,清允到底站在哪一边。
      既然你这样拦我,那我更要看看,这左配殿里,究竟藏着什么。
      从偏殿门边探头进去,只见殿内幽深,梁柱之间垂下无数彩色佛幡,红黄相间,随烛光与微风轻轻摆动。
      佛幡摩挲作响,沙沙细细,像低语,又像在遮掩些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偏要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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