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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渐深 小安半身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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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我和小安两人已进了饭厅。
母亲如常端坐,神色温和,仿佛一切都未曾生出波澜。
往日的午膳时分,于母亲而言,总是一日之中最为松快的时刻。父亲多在衙门用午膳,少了他的威严端肃,母亲便会屏退下人,只留我与小安三人同席。彼时也不讲究什么尊卑次序,不拘主位客位,三人总是挨着坐在一处。桌上菜肴,无需等长辈先动,也无“食不过三”的规矩,若遇着合口的,我与小安常常连夹数次,直至见底。虽说咀嚼无声响、筷勺不击碗已成习惯,但说笑谈天,却再无人约束。
只是今日,母亲虽仍坐在那里,神色却阴沉了几分,也未如往常那般招呼我们入席。她低垂着眼,似有重重心事,连我们进门都未曾察觉。
小安却浑然不觉,绕到母亲身后,将食指抵在唇前,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还未来得及拦他,他已伸手在母亲肩头重重一拍。母亲猛然一惊,胸前那片蝶形暗纹随之剧烈起伏,仿佛真要振翅而起。
她脸上一时涨红,似要动怒,可目光落在小安脸上,又缓了下来,只佯作嗔怪道:“再这么闹,早晚要罚你。”
只是这“早晚”,在我们心中,原本便是不会到来的。
小安笑嘻嘻地挨着母亲右侧坐下,我便顺势在她左边落座。
我心中尚有几分失约的落寞,可一见桌上摆着炖羊肉与豆腐羹,馋意便稍稍安慰了心绪几分。
我正欲夹一块羊肉入口,母亲低低开口,“姝儿,谢思渊……来了?”
我手中一顿,将筷子放下,那块羊肉落回碟中。
此刻的停顿,并非出于礼数,而是因心中异样。方才见她神色阴郁,我已隐约觉出不对,如今再听她语气,分明夹着不安与迟疑。这种声音,我只在她应对父亲严厉问责,或是从前祖母还在世、她受祖母斥责之时听过。
我看了一眼她胸前仍轻轻起伏的蝶纹,又望向她的脸,答道:“是的,他受了些伤。母亲若要探望,我陪您一同过去。”
毕竟府中来客,又是长住之人,母亲理当出面照看。
谁知她先是摇头,语气生硬,“不,我不去,与我何干?”话未说完,她却又迟疑起来,唇齿微动,却终究未再续言。
小安吞下口中的糯米饭,随口便问:“父亲说他是故友之子,母亲不认得吗?”
母亲冷哼一声,唇角似笑非笑,“我如何认得?!那是你父亲未入京时的江南旧友,我从未见过。”她顿了顿,又看了小安一眼,补上一句,“也从未听说过。”
小安听了,更觉好奇,“那母亲为何不去看看?”
母亲抬手夹了一块鲫鱼腮下的嫩肉,放入我碟中,又端过小安面前的汤碗,替他盛了一碗胡椒猪肚汤,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好,我去,去看看。”
小安听见母亲如是说,于是放心大口吃喝,浑然不觉气氛变化。
母亲虽似有意收敛情绪,可她明显减了食量,目光数次出神,将心事泄露无遗。
我想问,可以我对母亲的了解,她若不愿说,就是不说,倒不会拿谎话唬我,但会拿一种眼神,一种深深哀怨的眼神,告诉我,她不说。而我,是极其害怕那种眼神的,于是,我没有问出口,只等将来,她愿意告诉我。
饭后饮了茶,先生尚未到。我见午后日光正好,便与青杏一道,将竹编躺椅搬到院中最暖的一处。
她又取来锦褥铺上,其上覆一层狐裘,再添一只小绣枕。
待我躺下,她正要替我盖上厚毯,我抬手止住,“已经够暖了。你自己盖吧。”
青杏便在一旁矮凳上坐下,将厚毯拢在膝上。
阳光暖得恰到好处,我闭上眼,不多时,人便在半梦半醒之间沉浮。
恍惚间,听见屏墙那头传来刘管家的声音:“你们两个,去把东偏院的被褥、屏风、火炭……哦,还有桌凳……嗯,再添个书案,都换一换。照从前门生的规制……不,再好上一阶。”
有人略带犹疑地应声,“管家爷,夫人先前不是说随意便好么?后来又说,来不来住、住多久还未定,不必操持……”
“我哪知道!”刘管家似有些不耐烦,又带着几分摸不准的迟疑,“本来说的就是不必细办。可今日小姐这般吩咐,多半是老爷的意思;公子那边,又挑了阿豆去伺候,瞧着像是夫人点的头。咱们这些做下人的,照着眼前的风向走就是了。”
另一人连声附和:“是,是,还是管家爷明白。”
“得了,都忙去吧……”
声音渐远。我虽仍闭着眼,却再无睡意。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挂住了,说不清缘由。
这时,一阵风忽然卷过,我打了个寒战。抬眼之间,天色已变,方才还明净的日光,被阴云一层层压住,沉沉如铅。
我顺手抓起身旁的狐裘,对正慌忙收拾厚毯的青杏道:“快些,回屋去。”
风势陡然转急,卷起墙角尚未清理的枯枝败叶,迎面扑来。
青杏已将毯子叠好,夹在臂间,还欲去拖那把躺椅。雪粒却已夹在狂风中劈头盖脸打来,落在面上,生疼。
我提高了声音,“别管椅子了,先进屋!”
等我们躲进屋中时,肩头发间已尽是雪粒,雪粒上还覆着新落的鹅毛大雪。
“这雪来得也太急了。”青杏边说边抖落衣上的雪。
“是啊。”我解下外衣,“只盼先生还未出门,若赶上这一阵,路上怕是难行……”
话音未落,书案前那扇窗忽然被风猛地掀开,雪片打着旋卷进屋内。
“都怪我先前没扣好。”青杏低声自责,忙上前将窗合上。
我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东偏院那扇破窗。下人们此刻多半还未来得及修整,那间屋里,想必已是风雪满室。
就在这一念之间,那声音骤然从记忆深处翻起,“沈亦姝。”我心中一紧,随即却又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烦意,管他呢。
一夜无梦,睡得极沉。
我自暖帐中探出手,又微微探出头来,只觉一丝凉意贴上来。那寒意其实并不重,只是帐中暖得过分,才显得格外清晰。我下意识缩了回去,正欲重新钻进被中,却忽然想到青杏的小榻四周并无帷帐,这样的天,想必她是要受冷的。
念及此,我只得咬着牙起身。屋内几处铜盆中的银炭果然烧去了大半,只余几枚通红的炭芯,暗暗透着光。
我取过炭箸,想自己添些炭,只是,那炭箸在我手中却极不听使唤。旧炭尚且拨得狼狈,新炭却怎么也夹不起。
我不由得看向角落里熟睡的青杏,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我会的,她几乎都会;她会的,我却有许多都不会。
这念头来得莫名,我也不知为何,要与她在这等小事上暗暗较量。只是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很好。
我索性放下炭箸,直接用手去拾新炭,一块一块放入盆中。炭落入火中,“噼啪”一声轻响,火星微溅,热意随之扑面而来。
待火重新旺起来,我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推开一线。
天色尚未大亮,厚雪却将庭院映得一片浅灰。雪光沉静,铺陈满地。
看来,这一夜,雪一直未停。
寒气自那一线缝隙中直钻进来,我不由打了个冷颤,忙将窗合上,重新钻回被中,身子刚暖,困意便又覆上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自梦中惊醒,梦里只有一瞬的画面:
小安半身埋在积雪与瓦砾之间,唇角渗血,气息微弱。他颤着手,似要指向什么,眼中却尽是惊惧与痛楚。
又是这样一闪而过!那岂不是……
我几乎是从床上跃下,推门而出。待冲到院中,才发现天色早已大亮。
寒意迎面扑来,我却顾不得,只一口气奔向小安的东厢院,他屋内却只有嬷嬷在整理床铺。
“少爷呢?”一路跑得太急,我说话时气息都断断续续。
“少爷这会儿该是刚下早课。”嬷嬷回身答话,目光落在我身上,骤然一惊,“小、小姐,你怎么只穿着里衣就出来了?还……还光着脚!”
我“哦”了一声,敷衍过去,转身便走,直奔前院养正堂。
偏偏正赶上散课时分。父亲想必已先行离去,一众学生正从堂内鱼贯而出。或少年,或弱冠,亦有年长者,见我这副模样,纷纷驻足侧目。
我这才意识到失态,却无暇顾及,开口便问:“可曾见到沈亦安?”
话音方落,一袭宽大的杏色披风自后覆来,将我整个人裹住。直到这时,寒意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我不由得剧烈颤抖。
下一瞬,我已被人半拥着带到一旁。
“怎么不穿好衣裳就出来了?”清允低声嗔怪,“还光着脚,这样会冻坏的。”
我抓住他的袖子,急声问:“见到小安了吗?”
他环顾四周,见人群已散,方才缓了语气,“他方才还在课上,散课时沈伯父问了他一句,他便匆匆告辞了。想来此刻已经回房。”
他说话间,将我往怀中拢得更紧些。我这才察觉自己已抖得不成样子。隔着披风,他身上的暖意一点点透过来,连同呼吸间的温热,轻轻落在我额前。
“你先回房穿了衣服鞋袜,我再陪你去找他。”他的话语那么温,那样暖,令我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往自己的西厢房走去,而那点不安,似乎也被这温度压了下去。
进了屋,青杏已将衣物备好。
清允将我送至门内,便准备退出去,“快些换上衣裳。”他转头对青杏道,“她受了寒,手脚要慢慢暖,别一下子烫着。”说罢,他掩上门,声音从门外低低传来,“我在外面等。”
屋内本就暖,再听这一句,我只觉耳后发热,连发间都似生出些热气来。
我问青杏:“你方才去哪儿了?”
她替我理衣襟的手微微一抖,接着答道:“去东廊看了会儿雪。”
我觉得她刚才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大对,她从不善于撒谎。于是,我盯着她,正要再问,她却立刻说起来:“东廊那边的几株松树上,积雪压得很厚,枝子都弯下来了。”她抬手比了个弧度,顺势按住我肩头,让我坐下,又俯身为我穿上鞋袜,“瞧着,随时都要折断似的。”
东廊;
积雪;
压折;
父亲方才询问,小安又匆匆离去……
念头骤然在脑中连成一线,难道……
梦中的预感,在清允与青杏的暖意包围下,竟被我生生压了下去。可万一呢?万一,我当真能改变些什么呢?
这一念骤然翻起,我才惊觉,原来我从未甘心让那梦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