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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东偏院 此人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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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齐大夫来的这段工夫,清允与小厮在里间替他略作清理。屋中一时水声、脚步声交杂,我在外间站不住,不住往里探头。
他出来时,正撞见我这样张望,便将我往外轻轻一推,带着几分无奈道:“非礼勿视。”
我只好收回目光。这才注意到,清允身上的浅灰蓝长衫已沾了尘土与血迹,先前那件鹅黄色的大氅,也已被丢在一旁,污痕斑斑。
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看来,今日是顾不上去赏梅了。”
我心中却忽然一松,像有什么悬着的东西,悄悄落了地,于是也跟着笑了一下,低声道:“既然如此,那就改日吧。”
他似乎没听清,微微侧过头来,“你说什么?”
我却没有再重复,只是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可有墨色的披风?”
他怔了一瞬,大约没料到我会问这个,却还是很快答道:“有的,只是不常用。”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在这一刻,竟被安抚了几分,像是错开的线索,又重新接了回去。
于是,我不由得轻轻笑了。
这时,齐大夫已到,我们忙将他迎了进来。齐大夫前脚入了里间,父亲后脚便至。
“真的是谢思渊吗?”父亲尚未喘匀气息,便急急问道。他面上的神色,又是疑惑又是惊喜。
清允拱手答道:“方才为他清理时,并未在他身上发现书信印章,所以尚不能断定身份。不过,我与亦姝都听见他自称谢思渊。”
我点头应和。
父亲听罢,抬步入了里间。清允随之而入,我也由着好奇心跟了上去。还未等他们开口,我便先说道:“我只在屏风后听着,不上前。”
两人此刻无暇与我计较这些礼数,便由我去了。
不知是刘管家吩咐不周,还是下人行事疏忽,这榻前的屏风破旧得厉害:木板松脱倾斜,中间裂开一道豁口,足有两指宽。只需稍稍偏头,便可透过那豁口,将榻上情形尽收眼底。
我下意识地收回视线,却正对上窗。那窗的情形与这屏风竟如出一辙:窗框干裂起翘,漆面剥落,窗纸破洞斑驳,有的被风撕成长条,有的只剩零碎边角,冷风直入,卷动屋中微尘。
这是我第一次细看这里,没想到,竟如此破败不堪。而简单收拾出来供来客居住这样一桩小事,我都办得如此不妥,既负父亲所托,也负了榻上那远道而来之人。
这时,齐大夫的声音传来,我不由得又向那裂缝中看过去。
“此人……”齐大夫语气微沉,“外伤共有七八处,多是奔波途中所致,伤势虽杂,却并非一时留下。小腿外侧有一道钩裂,伤口粗乱,不似刀剑,更像被是山石荆棘划破后,又行走磨开的;腕上两圈勒痕很深,当是曾久握缰绳,或被粗麻绳反复磨过,事后又未曾医治,故虽已愈合,但痕迹仍在。至于肋下那道旧伤,虽是利器所留,却切口不正,力道仓促,倒不像正经习武之人下的手,更像流匪混战时胡乱劈砍所致。所幸未伤脏腑,只是失血过多,又一路未曾静养,加之饮食欠缺,这才拖得人气血两虚。”
他又掀起那人裹着的脚,指向脚踝处的肿胀之处,“此处骨虽未断,却已有裂痕,是从高处坠落后仍强行行走所致。”
齐大夫复又掀开其衣物,露出一片片灰白起泡的肌肤。
我本因畏惧与教养,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可齐大夫的话却像带着钩子,将我的视线再次牵回。
“腿上的冻疮已溃烂,数处化脓。这是多日风雪中失了护裘所致。脚趾已有两枚发黑,若再迟几日,恐难保全。后背横斜擦痕数道,猜测是从高处跌落时被树枝所伤。”
听到这里,我方才明白,他为何迟迟未至。
只是,到底是何缘故,令他在这三个月之间,连遭外伤、严寒与饥馁?此人身上,不止是伤,更是命悬一线的挣扎。他能撑到沈府门前,已是极大的命数。
齐大夫略顿,低声又道了一句:“如今最麻烦的,反倒不是这些明伤,而是风寒湿气一并侵进了筋骨,再不好生歇着,只怕往后阴雨天都要落下病根。”
我移开目光,不再看榻上那人,也不再听里间低低的问答声。
我刚跨出门槛,一阵寒风便迎面而来,透过披风,直钻进衣中,仿佛细针一般扎入肌理。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将披风裹得更紧些。
青杏上前替我掖好领口,轻声问:“要不要换个手炉?”
我摇头,“不必。”话音未落,偏偏一个喷嚏忍不住打了出来,我掩着绢帕擦了擦鼻尖。
青杏眉间便添了几分忧色,“还是回房吧,当心受了寒。”
不知为何,这一句关切入耳,我心里却忽地一沉,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难受来。
我侧过身,对门外候着的小厮低声吩咐:“去告知刘管家,把这窗子修好。”
那小厮应声:“是。”刚要走,又被我叫住,“修时细致些,屏风换新的,榻上的被褥一并更换,要厚实的锦被,至少三层。”我略一思忖,又改口道,“不,五层。”
“是。”这次,那小厮垂手而立,等着我说下去。
“炭盆里的炭,也要添足。”我补了一句。
“是。”说完,那小厮还在等着。
我还在想着,应当寻一个稳重细心的人贴身照料他,尤其是他那一身伤,怕是经不起半点疏忽。
正思量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听说人来了?”
是小安。他步子急快,带着尚未褪尽的少年气,一路赶到我面前。
我挥手示意小厮可以离去了。
然后看了小安一眼,“来了,只是……情形不太好。”
他面上的兴奋顿时一收,转为疑惑,“怎么了?”
“路上似乎出了意外,受了不少伤,也吃了许多苦。齐大夫与父亲都在里头,你进去看看便知。”
“好。”他应了一声,几乎未作停留,便推门而入。
我站在廊下,风声从破旧的窗纸间穿堂而过,发出细碎的响。从来只觉得闺房温暖如春,此刻却忽然觉得,这一冬的寒意,像是终于找到了缝隙,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前厅之上,父亲落座之后,竟久无一语。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指尖却在盏沿徘徊,似放非放,踌躇良久。好不容易将茶盏搁在方几上,又不自觉地反复摩挲,指腹在瓷面上缓缓碾转。
片刻之后,他将茶盏推远了些,仿佛心中已有定夺。可转瞬之间,又将那茶盏拉回。如此反复,终是忽然一仰头,将盏中茶水尽数饮尽。这般举止,于他素日而言,已近“牛饮”,全无从容风雅之态。
我与小安、清允对视一眼,三人皆不敢出声,只在彼此眼中寻些端倪,却皆是徒然。厅中一时静得出奇,只余炭火轻响。
良久,父亲终于开口。
他先看向清允,声音已恢复平稳,“清允,你归家后,替我向令尊转告,思渊已至,暂居寒舍。若他欲来探望,随时恭候;若有事与我商议,仍可修书,由你转交,如往常一般。”
“是。”
父亲略一沉吟,又道:“至于思渊的伤情,你方才听得分明,回去如实禀报便是。”
“是。”
父亲这才转向小安,语气稍缓,却仍带着几分郑重,“你去挑个细心周到的小厮,手脚要轻些的,送去东偏院,照看思渊的伤势与起居。”
“是。”小安学着方才清允的模样应声,勉强端出几分稳重。
父亲看了他一眼,似仍不甚放心,又补上一句,“记住,要踏实本分的,别挑那些平日只会与你厮混卖乖的。”
这一句落下,小安方才那点端着的模样立时散去,语气也带了几分不耐,“是,是,知道了。”尾音拖得老长,尽是敷衍。
父亲自然听得出来,却因清允在侧,不便多作训斥,只收了目光,不再理他,转而看向我,“姝儿,此事你替他把把关。”
说到这里,他又略一迟疑,似有顾虑,才缓声补道,“不过你是闺中女子,不宜常去东偏院。若有事,吩咐亦安或刘管家去办便是。”
“是。”我应道。
至此,我心中那点最初的慌乱已然沉了下去,父亲并未责怪我办事不力。只是,当我再度想起梦中那一声声的“沈亦姝”,胸口仍隐隐发紧。而此刻的怜悯与愧疚却又悄然越过了那层好奇。
父亲交代完诸事,起身道:“行了,我回衙门处理公事了。”语毕,便径自出门。
清允亦不便久留,向众人一一行礼,随父亲一道离去。
待门外车辙声渐远,我仍立在原地。那三日精心期盼的约会,就此无声散去,心中空落。既有失落,又有难言的惆怅,隐约还夹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我抬头望天,清晨还见风雪,此刻却已日光正盛。
其实不过正午,若他愿意,仍来得及整顿一番,再与我同去赏梅。可他为何就这样走了?
正出神间,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思绪。我回头一看,小安正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我笑,“姐姐,该回去用午膳了吧?”
我忍不住笑出来,“是,回吧。”
他一边走,一边随口道:“你说,清允哥哥怎么不留下来一起用膳?用完还可以同我们出去走走呢。”
他说得漫不经心,却正好触在我心上。我微微一怔,口中却答得轻描淡写,“父亲不是让他回府,立刻与顾伯父说谢思渊的事吗。”
说着,我又顺势补了一句,像是在劝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再说了,父亲交代你的事,你忘了?只想着玩?”
小安不服气地回道:“不就是挑个可靠的小厮吗?一会儿就能办好,不会误事。”
我本欲再借着长姐的身份说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自己素来最厌长辈这般教训的口吻,心里一滞,便也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