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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来客 他勉强扶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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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与清允约定赏梅之日,不过三日。若在平日,不过是三次日升月落,不经意便过去了。可一旦开始等待,才知三日也能这样漫长。
到了约定的这一天,天还未亮,我便醒了。
那时青杏尚未起身晨读。我悄悄披了件绒斗,独自走到廊下,去看檐前垂着的冰柱。
晨光渐起,第一缕阳光穿过那一根根晶莹的冰柱,碎成点点光影,洒落在青石地上。片刻后,冰柱在光下慢慢融化,一滴一滴的水珠坠落下来,清脆可闻。
背阴处的积雪还未化尽,越堆越高。我走过去,随手将它拢成一个雪人。圆滚滚的一团,看起来有些笨拙,却偏偏带着几分憨气。
我看着它,忽然觉得有些像清允偶尔失措时的模样,不由得笑了。
“小姐,仔细手冻坏了!”青杏的声音从身后急急传来。她三两步赶到我面前,一把握住我冰凉的双手,用袖子替我擦了擦,又直接将我的手塞进她的腋下去暖。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像什么样子?”
“还管什么样子?”她瞪我一眼,“你这手,是要写字作画的,冻坏了怎么行?”她语气带着几分急,我却只觉得心里一暖,也就由着她这样握着。直到她觉得我手上的寒气散得差不多了,才松开,说:“好了,回屋去。”
我将抽出来的手挽住她的胳膊,半倚在她身侧,慢慢往回走。
无意间一抬眼,见回廊尽头,父亲的身影一闪而过,我还来不及问安,他已转过廊角。这个时辰,他该是往前院“养正堂”去了。想来清允、小安及其他诸生,也都已端坐。
我从前也曾隔着一方细纹绣屏,与他们同听讲学。
后来,父亲说我已过及笄,不可再与男子同处一室。我曾一再诘问,也曾直言不满,甚至说出些过分的话,换来的,便是一记落在脸上的耳光。
那之后,许多话便都咽了下去。只是那份不解与不甘,并未消散,不过是沉了下来。
好在不久,母亲为我请来一位女先生。她是母亲自幼时起的闺中密友,母亲说,她的诗书之才,考个状元也足够了;琴能断水知音,棋可纵横布局,书则簪花小楷俱佳,画亦工笔写意皆精。至于诗词歌赋,更是信手拈来,出口成章。总而言之,凡文人雅士该会的,她无一不通。
只是女先生笑称,她的女红,却是不敢拿出手的,让我跟母亲学。母亲则笑答,我的女红,任谁也交不了,弃了也罢。
从此,她教我读书,也教我作画、礼仪、琴棋。幸而,她并不拘我去学那些我不愿学的东西。
那一日,我试探着说:“先生,这些书,我已略知一二,只是……并无兴趣,可否……”话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从前因拒学《朱子家训》而挨的戒尺,手背似乎又隐隐作痛,声音也跟着迟疑下来。
她却只淡淡看了我一眼,说:“既然知晓了,那么……”说着,竟将手中的《列女传》随手投入一旁的铜火盆中。火光一下子窜起,纸页卷曲,很快便化作灰烬。
她神色平静,看了那火一眼,再抬头时,目光却已柔和下来,“下回,我带些有趣的书来。”
她说这话时,唇边带着一点笑意,那一瞬,我仿佛看见她年轻时的模样,轻快、明亮,不受拘束。
果然,第二日,她便带来一卷《山海经》残本。再后来,是《搜神记》,再后来,是《孙子兵法》。
不过,我们也有约在先。《诗经》《论语》《史记》《汉书》这些,仍需通晓。父亲偶尔问起,我若答不上,她也难再入府。好在这些,于我而言,并不费力。
更让我感念的是,她允许青杏一同坐下听学。
于是,这三年间,我们三人,既是师徒,又像同伴。
想完这些,我发现自己已梳洗妥当,此刻正坐在铜镜前。青杏立在身后,替我梳发理鬓。
我想了想,说:“今日梳半髻,不簪步摇,只用那支玉钗。”
镜中,我见她微微一怔,手里的檀木梳停了一下。她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轻声笑道:“人若清简,方不夺梅之幽致。”
我点了点头。
她替我略施粉黛,我也只选了一身素净衣裙。
一切妥当,便只等清允早课结束。可这半个时辰,竟比先前那三日还要难捱。
我时不时走到廊下,侧耳去听养正堂的动静;回到屋里,又对着手中的《白氏长庆集》发呆,心思全然不在书上。我一遍一遍地,想起那夜的梦,那枝梅,还有,站在我身后,为我披上披风,挡去风雪的人。
忽然听见一阵人声微动。
我心中一喜,猛地起身,绕过回廊,贴近隔墙的花窗往外看去。果然,一众学生正自养正堂鱼贯而出,想来父亲已先一步离席。
人群之中,我一眼便看见了他。清允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像是从人群里被拣出来一般,清清楚楚落入我眼中。
他今日的衣着,比平日更为讲究。
冬日初起的晨光下,他穿一袭浅灰蓝直裾长衫,绢缎细密,衣襟与袖口隐约织着淡银松枝纹,素净中透着冷意。腰间束一条淡玉绿色丝带,垂下细细流苏,随步微动。
我心中一暖。他竟也为今日之约,上了心。
正这么想着,却见他身后的小厮快步上前,为他披上一件大氅,鹅黄底色,白狐绒边,青玉扣光润温和。
我心中忽然一滞,不对,不该是这样,梦中明明是墨色披风,银线沿边。
我愣在那里,一时竟没回过神来。我们明明约好,课后便去赏梅。他此刻若要回府更衣,未免太过周折,也不合情理。那这身大氅……念头在心里一转,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凉意。
难道,我的梦,也会不准?
身后,青杏替我披上披风,见我站着不动,轻声问:“小姐,该出门了吧?”
我这才回神,应了一声,再看过去时,清允已转过廊角,不见了身影。
“可是有什么不妥?”青杏又问。
我摇了摇头,将那一点不安压下去,只道:“快些收拾出门吧,别叫他久等。”话虽如此,那一线疑云却仍在心底盘着。只是此刻,我更想见他。
回到房中取了手炉,我正要出门,青杏递来两方绢帕,又将四五方一并收进绣花包袱里,笑道:“擦涕拭泪、掩面遮羞,若是磕着碰着,还能擦一擦、包一包。”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忙打断她。
她说得句句在理。我出门向来冒失,绢帕常常不够用,倒是清允那里,已借了我好些。我又舍不得归还,每一方都洗净晾干,细细熏香,叠得整齐,包在湘帛里,收进描金木匣,藏在柜底。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朝柜下一瞥,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我连忙转身出了门,任外头的寒风迎面扑来,好将这点热意吹散。
青杏已将铜钱碎银、妆奁小盒、小食点心、备用铜炉一一备好,提在手中,跟了出来。我们并肩往府门走去。
一跨出门槛,我便向街角望去。那辆马车静静停在那里,通体青黛,边角嵌着乌金铜饰,车顶覆着厚毡,四面帘幔低垂,皆是沉色锦绣。
我忽然想到,车中该是怎样一片温暖,风雪再大,也透不进去。而他,此刻就在其中,想着我,等着我。
我正要抬脚小跑,忽听左侧石狮下传来一声嘶哑的呼唤:“小姐……”
我回头看去,却不见人影,以为自己听错了,正欲再走,声音又起:“沈小姐……”
这一声比方才更清楚些。我心中一动,隐约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从何处听过,只得停下脚步,问青杏:“你听见了吗?谁在叫我?”
青杏却像没听见似的,只顾望着马车的方向,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催促,“没有啊,小姐,许是你听错了,快走吧!”
我心中微乱,难道真是我方才因披风一事心神不定,生了幻听?
可我才迈出一步,那声音再次传来。这一回,像是拼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一般,嘶哑、粗砺,却异常清晰——“沈亦姝!”
我整个人像被雷击中,顿在原地。
那些久远而没有画面的梦境,忽然被这一声彻底唤醒。
在我为数不多的梦里,总有那么一种,没有任何画面,只是,突然一声“沈亦姝!”这一夜里的这一声是温和的,那一夜里的那一声是发狠的,还有过质问似的、恳求似的、绝望似的……种种口吻的“沈亦姝”。
而此刻的这一句,就是那个声音!只是这般嘶哑的,却从未在梦中出现过。
再回过神时,那人已经绕过石狮。他半倚在石狮上,一手扶着底座,一手拄着木杖,身形摇摇欲坠,衣衫破旧,胡茬凌乱,发髻散乱不整。唯有那双眼睛,清亮得近乎执拗,又隐隐带着压不住的疲惫与哀意。
我视线往下,见他一足穿着裂边旧靴,尚能看出原本的质地不凡;另一足却只裹着污黑的布条,血迹早已干涸,却仍渗着暗色。
他见我站定,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请问……小姐可是……沈亦姝?”
我收回目光,低声道:“我是。”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悬着的一口命终于落了地,手中木杖“砰”地一声坠落。
他勉强扶着石狮,唇动了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道:“我是……谢思渊……”话未说完,人已支撑不住,直直跌坐下去。
我下意识上前一步,正要去扶,身旁却有人先我一步伸手托住了他。
一切忽然变得混乱起来。梦、现实、眼前的人,还有方才那一声——全都纠缠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先后真假。
“亦姝,快找人来帮忙。”清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我猛地拉回现实。
我应了一声,转身唤来门房的仆从。几人合力,将他抬入府中,送往东偏院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