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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里人 一枝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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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霜月,天气渐渐转凉,小安也慢慢好了起来。
母亲却始终不放心,仍像照看幼儿一般,每晚都要守到他睡下,才肯回正房。
我嘴上仍旧不饶人,日日去笑他的“猪头”,心里却既担心又愧疚。
私下里,我又去细细问了齐大夫:服药期间该如何调饮食;瘙痒难忍时药浴与药膏该如何用才不留瘢痕;屋中冷暖如何才合宜;几时可以下床,几时可以出门,几时晒日头,几时吹夜风;他最爱的热酥酪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沾上一点,他心心念念的荤腥又要拖到何时才可入口。
这样一件件问下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可总归是心安一些。
日子就在这样絮絮叨叨的照看里滑溜过去。
他的身子倒是养得极好,比从前还圆润了些。脸上身上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点痕迹,连常见的血瘀都不曾见。
我在心里暗暗庆幸。这是我第一次因心动而做出的事,虽闹出这一场波折,却没有真正伤到家人。
青杏无心,小安贪嘴,清允不过是拗不过他,我也并非有意。
好在,一切都还好。
照料小安的这段时日,父亲几次三番提醒我去收拾东偏院。我心里却不情不愿。要来的那位,叫什么谢什么的,与我何干?!
这种事情,交给刘管家便是。从前那些来府中求学的子弟,母亲不也都是如此安排的?!偏偏这一次,要我亲自去管。
我自然是能拖便拖,能敷衍便敷衍。
听清允说,学堂里已给那人留了座位,只等他到了,便可一同听学。他何时到,我并不在意。
一日日过去。
窗外的秋海棠谢了,廊下的石榴落尽,某日清晨见了薄雪,我才惊觉,梅枝上已点了花苞。
原来时序已悄然更替,只是我的日子太满,满在玩闹里,满在诗书间,满在那些藏不住的心思里。
有时一想起清允,连日落月升都觉不出。
若不是他又提起,我早将那位谢某人忘得干干净净。
倒是小安,对此事格外上心,听说府中要来一位常住之人,他竟生出几分期待。
“清允哥哥是好,可总是来去匆匆。”他说,“来的时候要听学,走的时候只顾着带姐姐出去。”
“父亲那些学生,也不过住上一阵,或考中离去,或落第归乡。”
“我总想着,若能有一位哥哥,能长久在此,陪我玩闹,下棋,吃喝,就算,只是说说话,也好。”他说这话时,声音倒认真了几分。
清允听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在他来之前,我先陪你。有什么话,尽可以同我说。”
小安肩头似微微一动,很快又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倒也没什么,就是看你们整日凑在一处打混,有些眼红罢了。”
我听着,心中也微微一动。这才恍然,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胡闹的孩子。十五岁的少年,心思已渐渐深了。
只是我嘴上仍不肯让他,“什么叫打混?我晨读习字,抄书临画,品膳烹茶,还要精进女红……”
话到此处,小安先笑了出来。
清允也忍不住低头轻笑。
我侧头看青杏,她已用帕子掩着唇。
我这才觉出自己说得过了。
母亲的女红在京中倒是出名的,至于我,哪里谈得上“精进”二字,一时有些窘。
清允见我神色,便将话题轻轻带开,“照理说,谢思渊处理完双亲后事便应启程,无论走水路还是陆路,霜月末最迟小阳月也该到了。如今冬月已过,却还未见人影。”
我听他这般上心,不免奇怪,“你为何如此关心这位谢……谢……”
“谢思渊。”三人齐声提醒我。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仍不甚在意,问这一句,本也不在“谢”字上。
清允略一思索,道:“其实我也说不清。只是沈伯父总有意无意中提起,我便也留心起来。”
原来如此,既是旁人牵动的关心,那便更不值一提了。
我不愿再被这无关之人扰了兴致,便起身取过暖炉中的酒壶,将三人面前的酒盏一一斟满,又将小安杯中倒入热乳酪,“说好了今夜对雪畅饮的,莫要辜负。”
众人的心思这才又被拉了回来。
这一夜,杯盏相碰,笑语不断。炉火暖,酒意甜,梅香初动,炭气微熏。人都在侧,心也在此,我只觉一切都正好。
只是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以为一切圆满的这一夜,数十里外,有一个人,正失去他仅存的一线。
这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冬月里已落了三场雪,入了腊月,更是天寒地冻。
青杏将燃着银炭的铜盆从两个添到六个,暖手炉也常常备在我身边,随我走到哪里,都能藏在袖中;门帘窗帷尽数换成厚实的夹层丝棉,生怕有一丝寒风漏进来;入夜前,她便将汤婆子先放入被褥中,将床榻焐得暖暖的,尤其是脚下;连我从前不喜的红枣姜茶,她也重新调了配比,使之温润不腻、暖身不辣,日日催我饮上两盏。
在她这般细致周全的照料下,这个冬天,倒也过得安稳。
就在这温暖如春的闺房里,一夜,一个美梦悄然来临:
山崖之上,残雪覆石,冰痕斑驳,一株老梅独立绝壁,枝干虬曲,花骨点点,如胭脂洒雪。一件镶着银线的墨色披风,从身后轻轻覆上我的肩头。
我正要回头去看那人为我挡风遮雪,却在这一刻醒了。我心里却并不疑他是谁,那样的景致,那样的护持,只会,也只能是清允。
醒来时,帐中尚暖。大约,我又将锦被踢乱了,所以青杏方才替我掖好,正要退去。我本想唤她一声,说句“谢谢”,可方才的梦还在心口萦绕,舍不得散,于是又闭上眼睛,想将那一幕续回去。
终究不过是徒劳。
或是炭火烧得太旺,嗓子微微发干。我轻手起身,掀开暖帐一角,却又看见了熟悉的一幕。
书案前,烛光下,青杏正捧着那本《花间集》。
与多年前不同,这一次尚未见晨光,她也不再是那般小心翼翼地逐字描认。她只扫一眼,便抬头默声背诵,再看一眼,再背一句,不过片刻,便翻至下一页,神情从容。
我在暗处,看着她,忽然忍不住去想,这些年里,她究竟在多少个我酣睡未醒的清晨里,或借天光,或倚微烛,将手边能得的书,一页一页,一字一字地读过、记过。
想到这里,我心中对她的情意,也悄然起了变化。从前多是亲近与愧疚,如今,却又添了几分由衷的欣赏与敬重。
她是我见过最聪慧、也最肯用力的人,更何况,她不过是府中的一名丫鬟。这层身份,本该压住她的光亮,可落在她身上,反倒显得她更为清明。仿佛身在低处,却仍执意向上,微小,却不暗淡。
我看了一会儿,便轻轻放下帐子,重新躺回去,没有出声。
我依旧相信,那些简短的梦,必会在不久之后成真。
于是,我去寻那梦中一闪而过的独梅。寒风凛冽,暴雪漫天。我素来娇养,竟也耐得住这样的冷,一处处踏遍城外山野。直到一个午后,才终于见到它。
果然如梦中一般,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枝干,同样孤立于风雪中的姿态。只是花骨尚小,比起梦里那般,未免收敛了些。不过,我心中并不在意,等我与清允一同来时,它自然会开成梦中的模样。
我写信给清允,相邀他同去赏梅。
几日后,我果然收到了清允的回信:
“得君来鸿,愚心欣然。汝之所邀,何其妙哉?听闻那一枝清梅,素心傲雪,令我心向往之。三日后申时,愿执手同往,共赏其清芳。念及于此,心已翩然,翘首以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