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命》柳大可

22、闻其异 我不管他本

　　谢思渊的咳声，一日重似一日。
　　那咳并非骤然发作，而是时断时续，像是被人压在喉间，忍了许久，终究压不住了，才溢出来几声。每一声都不甚响，却绵长，听得人心里发紧。
　　我侧头，压低声音问小安：“他怎么咳成这样？”
　　谢思渊此刻正坐在偏屋的书案前，手里摊着一卷书，却翻得极慢，像是眼在书上，心却不在。
　　“姐姐，你这几日总往顾府跑，自然不知道。”小安也压低了声音，往那边看了一眼，才继续说，“他何止咳得厉害！腿伤未愈，却整日往外跑。有时，深夜才回。”
　　我心中微微一动，“出门做什么？”
　　“问他，他只说去书斋看书，或是去画坊瞧画。”小安顿了顿，“倒也不是全无凭据，他确实带回来过几本书、几张画，都是我没见过的，府里也没有。不知是市面不行的私本，还是哪家私藏的孤本。”
　　“啊？”我不由得想起那日的“云遮书房”，心中隐约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牵连。
　　小安又往偏屋那边看了一眼——那人方才还在翻书，此刻却已停住了手，指尖仍压在书页上，人却微微前倾，似是困极了，竟打起了盹儿。
　　他肩背微弓，像是强撑了许久之后忽然松了那一口气。
　　小安这才凑近我，声音更低了几分，“还有……他夜里回来，我好几次闻见他身上带着极重的脂粉香。”
　　我一怔。
　　“姐姐你说，他这是去会什么人了，还是……”小安抿了抿嘴，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还用说？！我脑中几乎立刻浮现出“销魂所”“香肉铺子”那样的门帘与灯影；白日进，夜半归，身染脂粉香气；还有那日，他在那两处地方进出如常的模样。
　　我心中那点原本还带着几分迟疑的猜测，顿时像被什么一推，往一个方向滑落下去。
　　我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他伏在书案上，已是半睡，肘下压着的那本《古诗源》，边角被揉得微皱，那是难得的旧刻本，他却这般不在意。反倒是那些他带回来的“书”和“画”，想来才是他真正上心之物，只怕，也未必是什么正经书画。
　　我心中忽然生出一阵说不清的厌恶。原以为他是落难之人，身世可怜，心志未改；如今看来，不过是借着清苦之名，行放纵之实罢了。既如此，他留在府中，与小安朝夕相对……
　　我指尖微微一紧，不行。
　　我不管他本性如此，还是因遭变故而自甘沉沦，但他不能把小安也带偏了。
　　“小安，”我语气已冷了下来，“我去同母亲说，让刘管家尽快把东偏院收拾出来。他既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还是搬过去住为好。”
　　“不行啊，姐姐，”小安一愣，“我要照顾思渊哥哥，他的伤——”
　　“照顾什么？”我一下没压住，声音陡然扬了起来，“哪还有什么伤？我看他，好得很！”
　　话出口，我自己也微微一怔。这一声太响了，书案那边的人果然被惊了一下，肩膀轻轻一颤。
　　我本以为他会醒来，不想他只是稍稍动了动，竟索性将头伏在臂上，沉沉睡去。
　　那一瞬，我忽然看见他侧脸——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影，像是许久未曾好睡。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我自己压了下去。我为何要替他找理由？我在自己家中，与自己弟弟说话，竟还要这样避着他不成？越想越觉得荒谬，这件事，一刻也不能再拖。
　　我起身，径直往母亲那边去了。

　　我原以为，这样的事，总要费一番口舌向母亲解释，甚至还未想好，要不要将那些缘由一并说出。
　　不料，我话才起了个头，她竟一口应下了。反倒是跟着我一同过来的小安，立刻急了。
　　“不可！”他说得极快，“姐姐，你怎的突然要赶思渊哥哥走？”
　　母亲未言，我也未答，只看着他。
　　他便自己急急往下说去，“在这个家里，只有思渊哥哥的棋艺，能与我相当！与他对弈，我既不会总输，灰心丧气，也不会总赢，失了兴味。更难得的是……”他说到这里，眼睛都亮了起来，“他还会时不时教我一些从未见过的奇招，妙得很！”
　　此言一出，母亲眉间微微一动。她的棋艺，在家中无人能及，连父亲也多半会输给她几手。能与她对弈相持的，唯有我的先生一人。
　　小安这般说，未免太轻巧了些。
　　“奇招？”母亲缓缓开口，“怎么个奇法？”她问得不急，却极细。
　　小安一时倒说不清楚，只比划着，“就是……不是寻常路数，可落子之后，却又步步相连，叫人越走越不敢轻动。我有几回，明明看着占了上风，最后却反被困死了。”
　　母亲听罢，并未点头，只是眉间的褶痕，反倒又深了一分。
　　小安却未察觉，还在往下说：“而且，父亲有时布置的功课，实在太难。我每每苦思无解时，都是思渊哥哥帮我找到出处，或是指我去翻哪几本书，才勉强过了关。”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些，“我屋里那架子书，他倒是比我还熟……”话到这里，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母亲却忽然问了一句：“你是说，他读过不少书？”语气极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小安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倒……也不能这样说。早课时，父亲提问到他，他常常答不上来。”他说着，竟还带了几分得意，“有些我都晓得的，他反而不知。”
　　“而且，他交上去的课作，也从未得过父亲赞许。不过，倒是都能过关。”这话说得前后矛盾，却又自然。
　　母亲静静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我却已经替她下了结论，“果然如此，”我轻声道，“这谢思渊，不过是个庸碌之人。会下棋，却不精；看过些书，也只是浮光掠影。”
　　我顿了顿，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轻慢，“至于那些所谓‘奇招’，大约不过是些旁门左道，东拼西凑的把戏罢了。”说到这里，我险些将“还爱看些不入流的书、流连不正之地”也一并说出口，幸而及时收住。
　　母亲却并未附和我，她反而缓缓摇了摇头。那一下极轻，却叫我心中莫名一滞。
　　她也不解释，只是转而看向小安，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东偏院修好后，还是让他搬回去吧。你们两个，总挤在一处，也不像话。”
　　“可——”小安还欲再争。
　　母亲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要下棋，去找他；要问书，也去找他。东偏院离你那儿，不过几步路。”话说到这里，便没有再争的余地了。
　　小安张了张嘴，终究只得低声道：“……那倒也是。”
　　母亲点了点头，似是将此事就此定下，“只是年关将至，”她淡淡补了一句，“一应修缮，待年后再动。”
　　她说得寻常，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方才那一摇头，并不是认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