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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解君心 “你在,我 ...

  •   顾夫人离去后,我再也按捺不住,几步上前,跪坐在榻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发颤,“你的身上……如何了?有多少伤?很痛吧?”
      他发白的唇微微弯成月牙的形状,“你来了,就不痛了。”
      我苦笑一下,“你与顾伯父究竟起了什么争执,竟至于此?”
      清允微微侧过头来,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却先轻轻伸出手,将我不知所措的双手握住,缓缓引到他胸前,他的掌心滚烫,我的双手隔着衣料都能感到那一阵阵不稳的心跳。
      “放心。”他气息微弱,却说得很清楚,“大慈寺之事,我未曾提起。在未得你允准之前,我不会牵你入局。”
      我点了点头。这样的事,他向来是想在我前头的。
      他略缓了口气,才继续道:“还记得我同你提过的,那封,父亲刻意允准我偷看的信吗?”
      他说到此处,眼神微微一沉,似是在回想当时的情形。
      我点了点头。
      “我拿那封信的内容问他。起初,他并未动怒,只说……商场官场名利场,皆有路数。”他轻轻一笑,那笑意却带着苦,“还说,那封信,本就是有意给我看的。”
      我心中一紧。
      “我再问他,除了卖官鬻爵,他还做过什么,他却只道其中庞杂。”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又问,为何是与沈伯父……他说,沈顾两家本就一体,祸福相依,又何须分得这样清。”
      他说得平静,我却听得心口发冷。
      “我一时气不过,便与他争了起来。”他目光微微偏开,像是不愿让我看见,“我说他为名为利,不择手段;又说沈伯父本为人清正,他此举,是将清白之人拖入泥中。”他说到这里,呼吸已微微急促,像是那一场争执仍未散去。
      “他听了,便动了怒。”清允声音更低,“他说,他平生最厌人提他出身商贾,纵然位列官身,也洗不净铜气。却不想,有一日,这样的话,竟是从自己儿子口中说出。”他轻轻闭了闭眼。
      “他后来又说了些……不甚中听的话。”他未再复述,只略过,“我那时已听不下去。无论是为师恩,还是为你……”他看了我一眼,声音轻了下去,“我总不能任他说下去。”
      我指尖一紧。
      “再往后,言语便乱了,人也失了分寸。”他说得极轻,“母亲赶来时,只见我与他争执不下,又听我句句为沈家辩白,自然便误会了。”他说到此处,像是力气已用尽,微微喘了一口气。
      不知何时已进屋的阿巧忍不住插口道:“还不止如此。少爷那几日高热不退,迷迷糊糊时,嘴里唤的,也尽是沈小姐的名字。夫人见了,更是气急,说……说……”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
      我顺着看去,见清允已向他轻轻摇头,显然不愿再说下去。
      我便也不再追问。那些话,说或不说,其实都已不重要了。
      听完他的话,我心中本该只剩心疼。他竟为着师恩、为着我,将话说到那样的地步,生生与父亲对立,受了这一身的伤。
      “顾伯父,怎么下手如此之重?”我见他这样伤,这样病,这样瘦弱,实在忍不住抱怨道。
      清允嘴角一丝苦笑,“哎,父亲生性如此。自小,我若读书不精,便是一顿打,我若出言不敬,便又是一顿打,我若生事闯祸,更是一顿打。我,早就习惯了,身上的伤,看着重,实则还好。况且章大夫是金疮圣手,给我治伤也许多年了,对父亲的……下手位置、力道轻重,了如指掌,不出几日,便痊愈了。你别担心了,看你的眉头,都皱成什么样子了。”
      他说着,伸手拂上我的眉间。可他越是这样说,我越是心疼不已,勉强不再皱眉,却是更加酸楚难当。
      “如今,你可算知道了,我为何不喜呆在自家府中,整日里,一得空,便往你家跑了吧?”我乖巧地倚在他的榻前,专心听他说着。
      “因为每次到了你那里,便安静了,没有争吵,没有斥骂,也没有摔砸东西的声音;有一次,小安在廊下背书,错了好几处,沈伯父只是替他纠正,原来父亲也可以这样说话;你父亲待你母亲温和敬重,你母亲待你父亲体贴周全,他们说话时,总是轻声细语,不会恶语相向……”他说到这里,我的心微微一动,可此刻,我父母间表面和谐内里冷漠的关系不是要处,于是,我仍旧专心听他说下去。
      “父亲看我时,总在看我是否成器;下人看我时,总在看我的身份地位;就连那些同窗好友,也多半在看顾家的门楣。只有你不同,”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满溢出来的温柔,“你会担心我读书太久伤了眼睛,你会记得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你会因为我文章做得好而替我高兴,你也会因为我受了委屈而替我难过。你看着我的时候,从来不是在看顾家的长子,你只是在看顾清允。”
      他望着我,眸中的情意深得几乎化不开,“亦姝,这些年,即便不是听课的时刻,我依旧一次又一次往沈家跑,我不只是喜欢那里的清净,更是喜欢有你的地方。”
      我被这一番深情告白感动得潸然泪下,可那些泪,却甜得似蜜。
      清允握上我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更加温柔,
      “父亲们的事,你不要急,我们慢慢想办法,可好?”
      “好。”
      “等我好了,就同你去赏梅,可好?”
      “好。”
      “以后,陪我去郊外,不可陪他人,可好?”
      “好……”我话一出口,才觉出他话里的意味,那个“好”字便没那么铿锵了。
      “以后,只许扶我,不许扶他,可好?”
      听闻此言,我晓得他的意思,可我真心想告诉他谢思渊当日的凄楚,想告诉他,我是因为谢思渊救了小安,因为谢思渊丧了双亲,因为谢思愚,于是说道:“可谢思渊,他的确是可怜,他……”
      清允的眉,一寸一寸地收紧,原本因病而苍白的脸,竟慢慢涨出一层异样的红。下一瞬,他忽地将我放在他胸前的手猛地甩开。那一下,用力得近乎失控。
      紧接着,他便剧烈地咳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那口气生生撕开,咳声急促而破碎,带得整张床都在微微震动。
      “清允……”我下意识伸手去扶,他却一把将我推开。
      我一愣。
      阿巧连忙递来一盏温水,我慌忙接过,送到他唇边,可他连看都未看,抬手便将杯子挥落,水盏坠地,声响清脆而冷。
      我怔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不过……只是想解释我对谢思渊的怜悯而已。难道……这也不该说吗?
      屋中一时只剩他压抑不住的咳声。
      青杏又端来一盏温水,这一次,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锋芒已尽数收敛,只余疲惫与勉强的克制。再转向我时,却仍有一瞬未散的怒意。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对青杏极轻地点了点头。
      青杏一手扶住他,一手将杯子送至他唇边。他慢慢饮下,喉结微动,那一阵因激怒而涌上的红色,才一点一点褪去。
      阿巧站在一旁,脸色早已难看至极,像是有些话终究忍不住,“沈小姐,您这是……”
      我抬头看他。
      他话到一半,先看了清允一眼,见他正在饮水,才咬了咬牙,继续说道:“少爷为了您,挨了这样重的伤,您却……却还只顾着说旁人的事。”
      我心口一紧。
      “您如今最该挂心的,难道不是少爷的身子、少爷的心情?”他声音越说越急,“那个谢公子,便当真这般要紧,值得您在这种时候,还要说个不休?”
      他顿了一下,像是鼓足了胆子,才低声补上一句,“怪不得……夫人会那样气您,您实该看看场合……”
      阿巧又看了一眼清允,见他仍沉默不语,便更压不住了,“说句僭越的话,沈小姐,您这样……实在有些不近人情。依我看,夫人让您在府门口等的时辰,还是短了些——”
      “住口。”清允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厉害。
      阿巧立刻噤声,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我也知晓阿巧的话并无错,是我不该在此刻还提到谢思渊,于是哄他,“你莫要误会了,我当然会陪你,扶你,同你赏梅。”
      我见他仍未消气,于是只好又补上一句,语气愈发小心,“还是不舒服么?要不……我去请章大夫进来,再给你看看?”说着,我便要起身。
      却不料,他忽地伸手,将我拉住。那力道不算大,却执拗得很,将我的手牢牢按在榻边,不肯放开。
      “阿巧,青杏。”他声音尚虚,却已恢复了些许平日的镇定,“你们先出去。”
      他顿了顿,“若母亲带章大夫来,先替我拦一拦。”
      “是。”门被轻轻带上,屋中只余我们二人。

      他似是要起身,我连忙去扶,还未坐稳,他却忽然将我揽入怀中。
      我一愣,随即心中一松,原来,他并未真的与我生气。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问:“不气了?”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将我抱得更紧了些,像是生怕我再说出什么叫人不快的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你若不总惦着旁人,我便不气。”语气里带着一点酸意,又像是压着什么。
      我怔了一下,忍不住轻声道:“这……是不是书里说的‘妒’?”话一出口,便觉脸上微微发烫。
      他略略松开我,垂眼看着我,神情竟认真得很,“是。”
      他说得极慢,“见你顾他,心中便不平。”没有华丽辞藻,也没有半句玩笑,却比什么都来得直白。
      我点了点头,小声道:“我明白了。”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对他……只是怜悯。”
      他立刻追问:“那对我呢?”
      我抬眼看他。答案就在唇边,却忽然生出几分促狭的心思,只看着他,不说。
      他被我看得有些急了,气息都乱了几分,“这几日,我虽病着,却无一刻不在想你。你呢?”
      我一时语塞。若要如他那般说,我却说不出口,可若不说,又觉太过冷薄。
      于是只好轻声道:“我每日……都会想起你。”
      他轻哼了一声,“倒会躲话。”话虽如此,语气却已不似方才那般紧绷。
      正这时,我鼻中一阵酸意上涌,忙偏过头去,打了个喷嚏。
      他神色一变,“冻着了?”
      “哪有那么娇弱。”我用帕子掩着口鼻,含糊应道。
      他的手却已探上我的额头,微微一顿,“怎么有些凉?”
      我将他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笑了笑,“是你还在发热,自然觉得我凉。”
      说着,替他将被角细细掖好,“别透了风。”
      他仍拉着我不放,声音低低的,“你在,我便好得快些。”这话说得太轻,却又太真。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只好低声道:“我自然是愿意陪你的,只是……你母亲……”
      “我自会同她说清。”他打断我,语气虽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自那日之后,我几乎日日去顾府探望清允,门房再未拦过我。
      起初,我以为是他劝动了顾夫人,后来有一次,领我入内的小厮低声告诉我,是顾大人亲自吩咐,说沈家小姐来,不必通传,可随时进出。
      我听了,心中微微一动。
      偶尔也会遇见顾夫人。她已不似那日般言辞锋利,却也不复往日的亲切温和。她看我时,总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既不为难,也不招呼,像是在有意收着什么。
      我自然明白,清允这一场病,虽非我所致,却终究因我而起。她将几分不快落在我身上,也并不算冤。
      我便只当不见那层冷意,只在清允跟前,多尽几分心思。汤药冷热,起居安稳,哪怕只是替他掖一掖被角、添一盏温水,也做得比往常更细致些。
      人与人之间,有些结,是说不开的,只能慢慢消。好在,她是个直性子的人。这样的人,纵有不喜,也多半来得快,去得也快。想到此处,我心中反倒安稳了几分。
      不过三四日光景,清允的气色便大为好转。
      这一日,章大夫诊过脉,收了手,笑道:“少年之人,气血正盛,复原自是快些。如今已无大碍,老夫也不必再日日叨扰了。”说罢,向顾夫人略一点头,便带着药童退了出去。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顾夫人看了看清允,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们二人之间停了一瞬,似有话要说,却又只化作一句,“顾清允日后若再闹出这等事来,我可不依他,只管找你算账。”语气仍带着几分锋利,可唇角却已隐隐含了笑意。说完,她转身而去,衣袖带风,步子干脆利落。
      我站在原地,竟一时分不清,她这话,是警告,还是默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解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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